深林像一张幽暗的巨口,吞噬掉所有意图刺破层层交叠的树冠的光线。
故而此时此刻,林荫遮蔽,迷雾四起,林中幽幽传来不知名地鸣吠声。
警惕中带着压抑地威胁。
“这一路并非坦途,有不少斜坡沟壑,深不见底。现在夜已深,看不清前路,茫然走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先寻个地方歇息吧。”
代婉勉力支起软泥般的身子,先前已经因着草深林密踩进了好几个滑坡,所幸手疾眼快抓住了临坡生长的长草,否则性命堪虞。
只是如今形容略显狼狈,比起只溅了几滴血在身上的银环,代婉莫名显得局促。
闻言,银环侧目凝神,耳听八方。
又见代婉的体力实在不支,如此走下去确实勉强。
“姑娘暂且坚持一下,白日里随疯马疾驰而来,我也并非没有注意。据此一射之地该是有个山洞,洞口土旧,许是先前的野怪早起另寻他处。我们去那处暂避一夜。”
“好。”
代婉重重点头,如今银环说什么,她无有不听的。
毕竟在这密林之中,还是银环这只大腿显得好抱。
而且,若是银环真有在这里处决了她的想法,恐怕她不能活到现在。
故而也便对银环多了几分信任和坦诚。
加之,听闻避险的地方已至眼前,心神也难免松懈了下来。
这一松懈不要紧,只是本来体力耗尽的双腿颤颤巍巍地越发厉害。
望着前方银环挺拔地背影,代婉不敢有丝毫地委顿。
忙提起精力往前走。
谁知!老天不长眼,代婉被缠绕地草蔓钩住了脚踝。
正欲出声唤住银环,竟然脚底一滑,踉跄着踩空,顺着茂密不见底地草丛中滚落了了进去。
若是跌下去便仍有转圜之地,只可惜林丛之下是一片幽暗不知深处的山崖。
未等代婉惊呼,便连人带着驻身地木棍齐齐滚落了下去。
失重的恐惧下,代婉如同飘零的落叶,急速下坠的漩涡和连日的困顿都让她身心俱疲,沉沉的昏暗缓缓袭来。
她忽而认命的踏入了那处令人安心的浓墨。
脑中最后浮现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也许这样也好,舍一个代婉,大家都会如意。
继而,她彻底的失去意识。
甚至不知谷底深浅,以及何时彻底地跌落谷底。
更不知她的身体落在了另外一具软肉上,从而性命无虞。
凉夜已过,橙红的圆日刺破天际时,也晃醒了代婉沉沉的眼皮。
比起神智的清明,迎先而来的是四肢细密的钝痛与无力。
代婉竭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晨雾的清凉裹着光线,随着翠鸟轻鸣,将她坠回了人间。
随着苏醒的涌来的,是五感的回笼。
她艰难地用自己完好的胳膊支身爬起,美目茫然地看向四周,浓重的几声喘息后,方一迈步,就被脚底的柔软绊得踉跄失足。
一屁股竟又坐在了那人的身上。
此情此景,代婉连惊呼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翻身下人,试图弄清眼前的情况。
马疯了、迷路了、掉崖了、要死了……
一番迷惘之后,她低头打量起眼前的人。
年轻好看、衣着考究、布料昂贵、身受重伤……
最重要的是,这身明黄的袍子……
乃东宫服制。
如果没有记错,刚刚苏醒的时候,身下似乎垫着个人。
代婉唇角苦涩,颤抖着指尖凑到了那人挺拔的鼻尖……
熟悉的湿润感爬满指尖后,代婉才惶惶然松了口气。
还活着……
今天的代婉又从腥风血雨里活了下来!
至少没有被扣上谋害东宫的罪名!
人在倒霉到了极点的时候,甚至会生出一股诡异的兴奋。
“醒醒~”
确认那人还活着之后,代婉怯怯地用指尖戳了戳他的心口。
眼见那人没有什么苏醒的动静。
代婉只好滴留着双眼,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处浅滩,碎石杂陈,流水澹澹。
东侧是一墙高不见顶的山墙,往上看,是浓雾裹砸着扎眼的绿。
山墙上密密匝匝爬满着藤蔓,山脚下又生了许多树冠蓬蓬的林木和积草。
是以代婉摔落时有了缓冲,只是刮出了许多挫伤,除了早已脱臼的臂膀,眼下也看不出什么更大的伤口。
“银环!”
这里人迹希逢,是个飞尘不至之地。
可代婉还是卯足了劲,向崖顶不甘心的呼唤。
也不知道银环和小圆如何了~
代婉用力的攥紧掌心,竟硬生生将掌心的血肉划破,渗出了点点梅迹。
她挫败地捡起地上的棍子,又坐回那人身边。
至少身边这个是会喘气的,没有那么可怕。
从前在庄子上的时候,她也经常带着银环进山采药。
类似的境遇并非没有出现过。
她只要耐心等待,等天透明,顺着来时的路挣扎回去,总会碰见恰好来寻人的银环。
只是这次又牵扯进了小圆,代婉不甘心这么坐以待毙。
“唔嗯…”
正在代婉愁容满面,以求生路的时刻,身侧突然传来一阵痛吟。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代婉急忙敛目收神,纤指搭在了那人的脉搏上。
“殿…”话至口边,又将它吞了回去,“公子,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