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很快褪去。
夏日的燥热混着蝉鸣不动声色的侵入了侯府。
连带而来的是一份莫名其妙的赏赐。
宫婢捧着华盒谨身匀步入府,宫装配色的不同意味着官阶的差异。
为首的,是一位很端庄气派的姑姑。步态沉稳,进退有度,神情更是从容不迫。
只是天不怜人,她的半张脸蜿蜒地趴着一只暗红的肉虫,让那份沉静变得有了些许冷酷。
代婉在宫中曾远远瞧见过她,这位姑姑是皇后身边极为得宠的女官——昭云姑姑。
宫中的各方势力也极为忌惮公主府和侯府,故而还未进面几轮,代婉就被随便寻了个由头送出宫了。
代婉也便从未与这位姑姑,以及她背后的皇后有过什么很深的交集。
如今骤然来访,还以赏赐为名,代婉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她还是恭敬的跪在前厅迎旨。
“奉皇后懿旨,今有瑞安侯府之女代婉,毓秀名门,秉心贞静,特赐浮光锦十匹,紫檀座汉玉笔具一套……紫檀凤尾浮雕簪,以彰淑德。钦此。”
昭云一字一句,吐息自然,唯独在念及“紫檀凤尾簪”时,顿挫了一瞬。
代婉没有听出什么门道,只是恭敬接旨。
唯有沈嬷嬷的脸色不知为何凝重了起来。
“京中贵女如海,除了常常出入宫中的几位,娘娘未曾有过如此厚赏。可见婉姑娘当为京中贵女典范,深得娘娘喜爱。不日是宫中的春宴,娘娘也请姑娘同往。娘娘说,这枚紫檀凤尾簪很称姑娘,还望姑娘佩戴出席。”
这次开口的不是寡言的昭云姑姑,而是她身后一位明眸善睐的女官。
她笑逐颜开的走上前,极为亲切地递上了烫金贴。
昭云睨了她一眼,神情阴翳,似乎对她的僭越极为不悦。
“朱蓝姑姑,天色不早了,我等不必叨扰侯府了。”
被唤作朱蓝的女官闻言也不恼,明亮的眼睛亲自瞧着代婉收好了请帖,才不紧不慢地退后两步,规矩地站回昭云身后。
“好好好,都依姑姑~”
朱蓝是皇后的陪嫁,自潜邸时便是皇后的掌事女官。
王府一应事宜,有一半都由朱蓝掌管。
皇后册封,所有人都以为会是朱蓝成为皇后的掌事女官。
可谁知,横生出一个脸上有疤的昭云。
不仅深得皇后信任,就连朱蓝女官的位置也直接赐给她。
众人暗地里替朱蓝不平,料定她即便不恼,也定要让昭云吃些苦头。
可朱蓝浑然没当回事,依旧笑眯眯地轮值当差,行事周全妥帖,从未给昭云使过一次绊子。
日子久了,旁人便也歇了看热闹的心思,只道这位朱蓝姑姑,心性当真开阔。
沈嬷嬷熟悉与宫中之人打交道,妥帖送离女官后,迈着步子匆匆前往荇院。
倘若真的是她所想的那样,就必得请侯爷回府了。
荇院。
竹影婆娑,日撒碎金。
因着养伤,陛下特许隋京不必上朝。
他便赋闲在室,翻看着书市上颇有人气的所谓“真迹”。
细腻的指尖轻点在目之所及的笔墨上,顺着笔锋游走的方向缓缓摩挲,似乎能透过这层薄纸体会到那人的心绪和落笔的。
忽而,他轻笑出声,辨不清喜怒。
仿得确实极像,仿写的人是下了苦功夫研究过他的笔锋和落笔习惯的,只是见字如见人。
形似,神韵却欠了几分疏朗,多了几分局促。
彷佛隔着字在说——我晓得错了。
他正对着一行字微微蹙眉,檐下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隋京的思绪。
几声克制的叩门声后,帘幕微动,走近的是一脸凝重的沈嬷嬷。
“少君,宫中的人已经走了。”
隋京闻言并未立刻应声,一双冷淡的眸不紧不慢地抬起,似是对这件事并无多余的关心。
瓷白的指腹若有所思的摩挲着纸张。
“婉小姐在宫中极为规矩,未见与谁交好,也不曾与人交恶。至于宫中的贵人,她是能避则避。今日的赏赐,奴婢瞧着婉小姐也不清楚缘由。”
“只是……”
沈嬷嬷紧了紧交握身前的双手,答得有些许的迟疑,心中也在分析此事的利弊。
“皇后的关注于侯府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沈嬷嬷顿了顿语调,也不忘窥察少君面色。“赏赐里有一份紫檀凤尾簪。”
“给宗澜新妇的发簪?”
隋京指腹若有所思的摩挲着纸页,眼底缓缓浮现些许的兴味,瓷白的面容也随着情绪生动了几分。
“少君容禀,如果娘娘真的有那个心思,必定要请侯爷回府了。”
“父亲久不踏入京中,想必醉心修行,未必肯受凡尘俗事侵扰。”
初夏的热气不甚蒸腾,只留一点宜人的暖噪在人间。
隋京整个人陷进椅中、懒懒地靠着扶手,目光徐徐落在窗外的虚空处。
世间极少有人窥伺过他这副慵懒而矜贵的模样。
“那便让代婉亲自去请,我未必有她的脸面。”
语罢,他轻声笑了出来,分明温润如玉,却叫人无端生出股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