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东宫,陈衡便再也不想往前多迈一步。
他害怕遇见故人,更害怕见到新人。以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东宫的一草一木了,他年少时,太子刚刚迁出皇宫,这座设在外的宫殿刚刚建好,他在这儿度过了几年愉快的时光。
后来,东宫改变了不少,他变得更多。
他不该来这儿的。
但是许燕平冷冰冰的声音就在耳边:“皇上要看看你的忠心。”
一句话,便逼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里走。
有下人在前面带着他,正走向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他记得,这不是去太子议事堂的,反而是去后院的花园。
似乎是见他有些迟疑,机灵的下人回道:“这个时侯,殿下都在陪小郡主玩呢!”
下人刚说完,他就听见了一句奶声奶气的童音:“哈哈哈,爹爹,娘,娘亲,就不要跑,都不要跑嘛,让妙妙抓到吧!”
陈衡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头上梳着两簇稚嫩的羊角辫,正闭着眼睛,兴奋地跑来跑去,攥紧的小手捏成小拳,在空中挥舞。而她口中的爹爹和娘亲,正一个躲在花丛后面,一个站在她身后,陪她玩这幼稚的躲猫猫。
两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笑意。
是下人悄悄地走上前去,在太子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笑容才渐渐地消失。太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衡身上。
陈衡轻轻地一拱手:“向太子殿下请安,侧妃娘娘有礼,小郡主有礼。”
萧月影也看到陈衡了,她手足无措地愣了会,突兀地抢前几步,抱住女儿娇小软糯的身子,将女儿抢到了自己手上。
惹得妙妙奇怪地歪过小脑袋:“娘亲,不是妙妙抓你吗?怎么变成妙妙被抓了?”
她才三岁出头,竟然会说这么多话了?
陈衡怔怔地望着那个小女娃,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是远近有名的神童,两岁能背出完整的朝歌赋,三岁作诗写词,四岁便能和大人有模有样地辩论。
见他出神,太子和萧月影对视了一眼,太子点点头,脸色苍白的萧月影便先抱着女儿回去。随后太子落座在花园里边的石桌前,招呼陈衡,“陈大人,这边有请。”
妙妙不知怎么听见了,离开的时侯,对着陈衡一本正经地摆手道:“陈大人,那边有请。”
“哈哈哈。”太子望着女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陈衡也在笑:“再会,小郡主。”
相视而坐的时侯,好像说话,也没有陈衡原先预想的那般尴尬。太子兴致勃勃地说了一会小郡主:“她是不是口齿格外伶俐?比寻常人家的小孩,会说得多多了。”
“确实。”
“小时候可不是这样,月影性子沉稳,不怎么爱闹,妙妙到了一岁还不开口说一个字,可把她急坏了。她这才着急了,不仅自己每日自己要和妙妙说话,还逼着我也一定要不停地说,这才让妙妙终于开了尊口。”
“妙妙?”陈衡有些好奇,“臣记得,郡主的封号是朝曦吧?”
“是。取个民间常用的小名,更好养活些。平常妙妙也不怎么到宫里去,我们也不常提这些身份尊号,干脆按民间的养法,妙妙自由自在的,便比什么都好。”
皇上和皇后,尤其是皇后,恨东宫的这个小郡主简直恨之入骨,众人皆以为那是因为生的不是皇孙,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内情而已。
“殿下,真是太用心了。”陈衡喃喃地说。
太子坦荡地一笑:“她是我女儿,我自然会用心。倒是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东宫如今,应该是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吧。“
“我今日来,是,”陈衡觉得难以启齿,支支吾吾了一会,“是……”
太子看着他左右为难,忽然变了称呼:“小衡,你总是这样。”
并不严厉,也说不上埋怨,但一句“小衡”,话音刚落,陈衡忽然低着头,默默地流下了泪,“世康,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当年太子情深于他,不愿意与女子生儿育女,是他,提出了大逆不道的李代桃僵之法;
也是他,求老父出面,向许燕平求情,不要将他交出去;
后来也是他,成了皇上最锋利的爪牙,对太子一派围追堵截,但凡太子有任何错处,他便张口闭口便是废国本、改立太子,一度逼得太子颜面尽失、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