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梁宫灯火通明,太监和宫女,还有太医乱糟糟地不停进出,月皎被押在廊下时,脸色煞白地打量着周遭。
这是,皇上回来了?
能在无梁宫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除了当今圣上,还能有哪一位?
从未听说过圣驾回宫的消息,看这个动静——月皎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放在张院判那明显慌张的脸上——这是龙体有恙呀!
是突生恶疾,所以从行宫紧急迁回吗?
还是遇刺了?
但无论是何缘由,有一点月皎心内始终清明,她被绑到这儿,只可能与一件事有关,那就是许燕平。
想到这,她难免更加忧心——燕平为何突然又被调去了通州?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的一切,会不会是有人设计暗害?
从上半夜生生熬到了下半夜,无梁宫才逐渐地安静下来,等到最后一位太医,也就是张院判,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躬身退出殿外时,送他的小太监忽然走到月皎身边,说皇上传她进去。
她低着头,连忙随着青杉小太监进去。
大名鼎鼎的君子无梁宫,她这还是第一次踏入。一跨过门栏,月皎立刻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越往里走,味道越冲。小太监将她带入了内室,她一入殿,便看见了脸色苍白的圣上仰靠在榻边,上身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件明黄色的袍子,里面赫然露出裹得严实的层层白布。
还真的是圣上遇刺了!
月皎不敢多看,低头跪了下来。跪在她前方的,除了大太监,还有一个战战兢兢的男子趴伏在地上,看不清脸,但依服饰品级,应当是内卫首领何少清。
皇上始终未曾说话,一直半倚在软垫上,宫女在旁小心翼翼地扇着羽扇,夏夜仍有几分闷热,月皎的额角也渐渐地沁出一些细密的汗珠。
天色快要破晓时,无梁宫的门口忽然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神色匆忙的一行人冲了进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皇上也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
跪了半宿的月皎,她悄悄地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了许燕平一身夜行装,风尘仆仆,也在赶来的这群人中。
偌大的殿内,已经烧到只剩下最后一节的长烛前,他第一眼便看见了她,深浅难辨的一双眼立刻全放在了她身上,月皎微微摇头,露出一丝浅笑,示意她没事。
回过头,跟随着往旁边挪到的内卫首领,她也挪跪到了一旁,于是,榻前正中的位置便让给了赶来的这群人中,他们齐刷刷地跪下。
率先开口的是太子,声音惊慌失措:“父皇!父皇!您圣体可有受损?”
皇上半垂着眼眸,“受损?太子,你可曾睁开眼睛看看父皇?看看朕如今除了仍活着,还有哪里是未曾受损的?”
这是天子的怪罪,太子惊恐地抬起了头,结结巴巴地说:“是儿,是儿子的错……一切皆是儿子的错!”
圣上声音尚还算温和:“你错在哪儿?”
可太子偏吓得浑身颤抖,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儿子……儿子错在剿匪无能,竟不知怎么的,让那山匪头子混入了宫中。一切都是儿子的错!请父皇责罚儿子吧!”
什么?入宫行刺的居然是山匪头子?
月皎立刻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火……
山匪头子是特意在慈宁宫放了把火!引开所有的侍卫注意,然后再悄悄地潜入无梁宫行刺。
若真是山匪头子……那何止是太子有罪,燕平不也难逃其咎?月皎忧心忡忡,往那个背影瞅了一眼。
果然许燕平开口道:“皇上,是属下无能,锦衣卫竟然如此无能至此,既未在先前成功助太子捉拿山匪头领,今夜又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求皇上责罚。”
这时,同样跪了大半宿的内卫首领再也跪不住了,他掌管皇宫内所有禁军,是首当其冲要受罚的人:“皇上,皇上!微臣已经派人去严查今日宫门的守卫,是微臣失责,是微臣失责,让贼人闯入了宫禁!”
大太监同样声音瑟瑟发抖:“皇上,与山匪串通的几个小太监,已经被严刑审讯,皇上,是老奴看走了眼,让那几个没心肝的贼子伺候圣上,求皇上赐老奴一死吧!如此老奴方能安心呐!”
禁军,太监,锦衣卫,除了太子,这跪了一地的人,几乎全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没有一个外臣。
皇上冷眼瞧着这满地的人,轻声道:“朕以为每日能安稳入睡,靠的正是在座的诸位。朕以为朕的指挥使,朕的燕平爱卿无所不能,京城里任何风吹草动,任何人心异动都能替朕盯到;朕以为朕的禁军如铜墙铁壁,皇宫连只外面的苍蝇都飞不进来;朕还以为,朕身边的太监个个得力,结果呢,睡梦之中,朕却差点被一刀捅死!”
一声怒吼,所有在殿内伺候的人都跪了下来。
皇上紧紧地捏着榻桌一角,满眼愤怒:“所有的守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朕不是做了个恶梦提前醒来,早就死于贼人刀下了!而这种时候,朕喊了多少遍人,一个人都没来!朕还得靠自己死里逃生!在座的各位呀,朕平时养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一群废物!一群废物!”
一番雷霆震怒后,皇上又大声咳嗽起来,太子哭道:“父皇,您杀了我们,您杀了我们吧……求父皇不要动怒了,您身子要紧啊!”
大太监也急向外传道:“快请张院判进来,皇上伤口又渗血了!”
“不必!”皇上将手边的汤药砸在地上,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后,内室便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只能听见皇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再次开口的时候,皇上的声音显然冷静了一些:“查,从头到尾,查清楚那群人究竟怎么进来的,又是与谁勾结来到朕的床头前的,全部查清楚。你们这群人,就把自己的脑袋系在刀尖上,再查不出来,再找不到那几个山匪,也不用来见朕了,自己一刀撞死。”
“是,谨遵圣命!”
“所有人都滚出去。燕平,还有那个蕉书堂的宫女,你们二人留下。”
被点名留下的时候,月皎心下的不安愈发浓重。等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时,皇上盯着许燕平,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又去了通州?”
这是赤裸裸的怀疑了,疑心许燕平是故意离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