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的好徒弟？”李降怒道。

“你少说两句。”

姜天涯甩他一眼，看向阿佑，“你冷静些，他是天子，不会杀我的。”

李降瞳色瑟缩，手中长剑落下在脚边。

“他会的。”

阿佑如泣血而言，“我父亲虽贪，确实为我母亲治病，庸医大张口要金子换药材，父亲铤而走险，还被他下了药浑身肿胀，后来我母亲病死，他也没了生路，临死前才知晓这一切都是有人有意为之，为的不过是那片他不肯出手的池杉园子。”

“他带我过去逃命，却被游兵怒杀，说是他那么肥胖，肚皮那么硕大，金银财宝应该在他的腹中，于是活剖检查，遍寻不得便要将我卖人做娈童……若不是师父出手相助，我也会死在那群游兵手里，而这一切！”

阿佑声调变高变尖，“都是他的父亲所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铁铳机关响动，李降面色颤动，嘴唇蠕动几番，想说此事他不知情，且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力登上那个位置，剥夺了那个恶事做尽，甚至想除掉他的那个人的一切权力。

又想说他的遭遇同阿佑差不了多少，父债子偿，子又何其无辜。

但他说不出口，他是天子，被蔑杀也绝不求饶。

“阿佑，你听我说。”

姜天涯忍着酸涩，“你这把铁铳可是取自打铁房，这把是次品，不可开火，我原是要调试的，若你杀了他，轻则断臂，重则尸骨无存，我是你师父，也是你亲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可当我面自残。”

两行泪顺着阿佑面庞滑落，姜天涯缓缓抽出腰间铁铳，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铁铳一端抵在了她自己的脑袋上。

“这把铁铳是完好的，刚才射出过一发，□□丸很足，是我亲自装的。”

她朝阿佑笑了笑，“若他死，你也活不了，我也自然活不了，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一道见孟婆。”

“天涯……”

德二无法抑制地声泪俱下，“不可不可，不可不可啊。”人便要冲过去。

姜隼一把薅住他，“你冷静点，你师姐没那么蠢，她还有个老头子爹要养呢。”

李降头脉跳动，总算开口：“姜姑娘不必如此，从前便有人觉得我不适合做此位，我一死对你们来说兴许是好事。”

“你想死我不拦着，但阿佑不能死，他是我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我给了他新生，他就得好好活着。”

姜天涯目光坚定，“当然，若这会你没死，便也是我救了你，你欠我一个人情，我也会讨回来的。”

话音落，阿佑泪水模糊了双眼，终究是松了手，姜天涯同样放下，朝他使了个眼色，“过来，何时能开口说话的？”

阿佑步子才迈半步，忽地一道卷着热气的火球砸来，直直地压着几人所在位置，几人避之不及，伴随着火舌和爆炸的气浪，翻滚的铁器，断掉的尖锐的木头……全都被扬到半空，复又重重砸落地面。

喧嚣之后，气浪残留片刻，除此之外再无额外声响。

姜隼从残垣中翻起，看着姜天涯原先站着的地方成了一片废墟，而那些个人加起来连半个影子都没见着。他朝着那边走了几步，嘴唇止不住颤抖起来。

信自己的闺女是没错，为何信得这么过，他才应该被埋到地底下。

姜隼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时，回头看了眼罪魁祸首，单腿流着血的投火人此刻正仰倒在地，看着那片废墟咧着嘴，笑得无声而猖狂。

他随手捡起一块厉石扔过去，直中对方太阳穴后，拔起一根拦腰断掉的木棍走过去，德二几人才从恢复过听觉，见此歪七扭八地过去拦人，却统统被姜隼拂开，直到了那人跟前，他杀心迸发，双手使劲，随后被一柄长枪拦下，血红的眼球转过去，风尘仆仆的林和尘纵马而来。

“叔伯。”

林和尘翻身下马，浑身血腥气，高束的头发落到肩颈，带出一抹凝固的血色。

“天涯人在何处？”

姜隼低沉道：“你知道李降会来，拿他做诱饵？”

林和尘无声默认，姜隼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她若有事，我会叫李降给她陪葬。”

林和尘双目微睁，夜色散开，这才瞧见铺子模样，不远处，他赠与姜天涯的那支素色发簪静静地躺在一片废墟上，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