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事谈完了,萧瑟四人从沐春风的船舱里退出来,沿着踏板走回港口。海风比来时大了一些,吹得衣摆猎猎作响。雷无桀还在回味那艘雪松长船,嘴里念叨着“那桅杆得两个人才能抱住”,唐莲偶尔应一句,李凡松和雷无桀倒是一拍即合,你一言我一语,也不寂寞了。
萧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那截粗布裹着的夜荼挂在他腰侧,走起来轻轻碰着腿侧。他没回头也没说话,但雷无桀明显感觉到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萧瑟,”雷无桀赶上两步,“走这么急干吗?”
“饿了。”
“饿了?你中午吃了那么多螃蟹——”
“那也叫多?”萧瑟侧头睨他一眼,“你才一顿吃三碗饭还能再啃半盆螃蟹。”
雷无桀挠了挠头,正要反驳,唐莲在后面插了一句:“雷师弟,你螃蟹吃得是不少。我当时数了,你一个人吃了七只。”
“大师兄你数这个干什么?”
“闲的。”
李凡松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住,因为他看见萧瑟的步子顿了一下——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雷无桀凑近萧瑟,低声道:“萧瑟,你这狐狸也有今天?怎么样,李兄也还不错吧?”
“…起开。”萧瑟面无表情。
“哎呀呀呀,”雷无桀似乎舒爽,“能让你这么不爽的,世间大概仅此一人了。”
扯淡。这小子是不知道那女人多少姘头!
四人在渔市里七拐八绕,拐过三条窄巷,才看见珍珠家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板有些旧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海带,被风吹得轻轻撞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干响。
雷无桀走在最前面,推开门:“前辈——华锦——我们回来了——”
屋内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慢悠悠的:“知道啦——”
萧瑟跟进门槛时,最先闻到的是食物的气味。除了螃蟹,还有更清淡的、带着葱花香气的——汤面的味道。油灯暖黄色的光从里间漏出来,在门槛内侧铺了一小片。再然后是院前石凳上那道人影。
顾瑾匀没戴纱帽,白发随意挽在肩侧,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看见萧瑟进来,微微歪了一下头:“回来了?”
萧瑟看着她手里的碗:“终于不用吃螃蟹了。”
片刻后然后越过她,坐在她旁侧的石凳上。他经过她身侧时,那股苦香混着葱花汤面的热气一起飘过来——还是那个气味,永远不变。
一张石桌,桌上还有三碗面,都用碗扣着。华锦坐在桌角,正拿筷子往自己碗里捞什么东西,珍珠方又从庖房出来放腌鱼,见着几人笑了一下:“回来啦。可拿到了那份差事?”
“差事?”雷无桀一愣,随即点头,“哦哦哦,是的。”
“恭喜恭喜。”渔市边的摊贩们听到后都纷纷祝贺这三位外乡人得到了这份不错的差事,眼神中都满是羡慕,毕竟那足足二十两黄金的酬劳,可是他们辛劳十多年才能攒下的。”
雷无桀望着虽然有些狭小但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院落,诧异地问道:“你一个人住?”
珍珠点了点头:“父亲这几日去海市府那边帮工了,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不过我堂哥就住在隔壁,我有时去他那儿蹭饭吃。”
“这院落虽然狭小,但也算得上干净。”萧瑟在一处石凳上坐了下来。
雷无桀也窜到桌前坐下,掀开扣着的碗:“哇——珍珠你手艺——”
“还没吃就知道好了?”唐莲在他旁边坐下来,打趣了一句。
“闻着就知道!”
李凡松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位置正对着萧瑟。萧瑟在他对面坐下时,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萧瑟垂眼,低头拿起筷子,李凡松也低下头,捧起碗喝了一口汤。
“好吃啊!”李凡松道。
“嗯,”顾瑾匀道,“得这两位青眼,小珍珠的手艺已堪称绝世。”
珍珠被夸得不自在,但心里无疑是高兴的:“吃着开心就好啦!”
顾瑾匀的碗搁在桌面上,她的手臂在他右手边不到一拳的地方,她低头喝汤时,她挽在肩侧的白发有几缕垂到桌面上,落在萧瑟搁在桌边的指尖旁。
萧瑟未看她,亦未刻意避开。低头吃了一口,似乎确实不错。
华锦在旁边坐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随即低头继续吃面。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焰晃了晃,又被窗纸挡住,重新稳住。
碗筷碰撞的声响细碎,汤面热气在油灯的光里拧成一缕白烟。
“珍珠姑娘,这位李道长先前沽了两条鱼,你看成色如何?”萧瑟想支开珍珠。
李凡松灵光,立刻提起两条青斑鱼。珍珠一看,道成色极佳,不如就炖作鱼汤!雷无桀满脸欢喜,几人谢过珍珠后,珍珠立刻转身就去了厨房。
萧瑟轻声对雷无桀说道:“这姑娘怕是看上你了。”
雷无桀一惊:“她才见我几面,就能看上我?”
萧瑟幽幽地说:“那你对叶若依很了解吗?”
雷无桀一愣,没有回答。
萧瑟打了个哈欠:“感情呢,就是这样的。恰逢其会,猝不及防,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瞬间,说不清楚的。”毕竟他体会最深,也最长久。
李凡松听言,亦连连颔首。
华锦不说话,只闷头吃喝,有时却与李凡松心有灵犀,时而对望一眼。
“萧瑟,你是不是已经有王妃什么的了?”雷无桀忽然问道。
萧瑟被噎了一下,李凡松也莫名咳了几声。
众人不解,萧瑟道:“你是觉得你前辈哪儿满足不了我?”
华锦险些骂出来。
“嗐,谁不知道你们啊,”雷无桀不屑地说,“那几个有名的风流王爷,我可是都知道。王妃满堂彩!”
“我不一样!”
“那你喜欢若依吗?”雷无桀又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萧瑟瞪了他一眼。
“那就是喜欢。”雷无桀说道。
“不喜欢行了吧?”萧瑟不耐烦地说道。
“那你喜欢千落师姐吗?”雷无桀贼贼地笑了一下。
萧瑟如今悔不当初,心觉祸从口出。他道:“你不觉得你当着她的面问这种问题很有病吗?”
“可前辈,四舍五入不是看着你长大的吗!”雷无桀望向顾瑾匀,却有些怔住。
顾瑾匀眼神平静,甚至说得上安静。她用完了面,只是静静坐着。
李凡松看着眼前光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雷无桀。”萧瑟语气不可置否,“给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