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号称酒仙，嗜酒如命。我十二岁见他时，他便嫌世间酒淡。我遂赠他这本《酒经》。书中之酒，非凡间物，‘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春雷’。莫要浪费了。”
“晚辈记下了。”唐莲急忙抱拳。
“果然是个一本正经的。”谢宣摇头失笑，又转向雷无桀，递去一本装帧精美的小册子。
雷无桀接过，看着书名不解道：“谢前辈，这是……？”
萧瑟瞥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念道：“《晚来雪》？”
谢宣笑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是江南才女谢飞宣所著，情之动人，据说连宫里的娘娘读之亦会落泪。送你这本，学学书中的主人公，下次再见，莫要再说那般尴尬的话了。”
雷无桀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叶若依倒是坦然，只挂着淡淡的笑意。
“好了，我要走了。”谢宣忽然转身。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顾瑾匀好整以暇地补了一句，“这般避着，不怕她伤心么？”
谢宣正欲作答，远处便传来一道清冷之声：“我才刚来，你就要走。当真这般怕我？”
谢宣快步往前走着，口中吟道：“相见不如不见，不见如相见，眼虽不见，心已见。”
“死书生。”远处那声音冷冷说道。
“凶……”谢宣渐行渐远，余音难辨。
雷无桀慌乱转身欲逃，却被一剑拦住去路。来者一袭白衣，面覆面具——正是雪月剑仙李寒衣。
“师父……”雷无桀点头哈腰，一副闯祸模样。
李寒衣冷睨他一眼：“方才我在苍山，忽见此处剑气冲霄。”
“这一剑，尚可。”
雷无桀瞪目：“师父夸我了？！”喜出望外。
“但——谁准你私自下山！”李寒衣剑鞘一挥，将尚在傻笑的雷无桀击飞而出。雷无桀划出一道狼狈弧线栽入花圃，惊起一片残瓣。李寒衣不看，收剑入鞘，转身便走。雷无桀悻悻跟上。
花雨渐歇，众人散去。夜色四合，圆月悬空。
叶若依伫立原地，笑意未消。她垂眸看向手中《惊鸿》舞谱，轻摇螓首，转身往雾雨轩行去。段宣易已被段宣恒扶起，兄弟二人面色铁青，默然离场。段宣易袖中手指微颤——不知是真气受损，抑或“月夕花晨”被一剑破尽之憾。
唐莲跃下屋檐，行至萧瑟身旁，低声道：“你就这般看着？”
萧瑟将玉笛别回腰间，懒声道：“我不看着，还能如何？”唐莲瞥他一眼，又瞥向身侧抱胸而立的顾瑾匀，识趣噤声。
司空长风自雅阁缓步而下，立于庭中，环视四周——碎花满地，断枝残叶，雾雨轩飞檐更被削去一角。他深吸一气，仰天长叹：“李寒衣——你赔我百花会！”
顾瑾匀轻笑：“唤亦无用，她早去远了！”
司空长风转头瞪她：“你就一下也不拦？”
顾瑾匀偏首：“我拦了，她便不拆了？”
司空长风语塞。萧瑟幽幽道：“她未火上浇油，你便该烧高香了。”
“不过，”顾瑾匀忽向前数步，墨紫衣袂拂过残红，“我也来凑个趣。”
她并指立于庭中，纱帽下传出清音，不响却透入人心：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
音落，满城飞花骤然悬停！
那些正在空中旋转的花瓣悬停在原地。地面上被踩碎的花瓣从泥土中浮起，碎片在空中拼合，裂口弥合，颜色从枯萎变回鲜润。被剑气削断的枝条从地面弹回枝头，断口重新接合。
整座庭院的花在同一瞬间归位。数百朵花沿着坠落时的轨迹倒飞回枝头，残红顷刻间重上枝头。已经开败的花重新收紧，恢复成清晨初开时的饱满。尚未开放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舒展、绽放。
雾雨轩门前的海棠，断口处生出了新干，新干上覆满新叶，新叶间缀满新花。整棵树比原先高出一倍，花开得比原先密出三倍，沉甸甸的枝条垂到了地面。登天阁废墟旁那几株枯了多年的老桃树，枯枝上冒出了新芽，新芽在几息之内抽成枝条，枝条上挂满了花苞，花苞在众目睽睽之下层层打开，粉白的花瓣堆叠如雪。
长街两侧的杏树、梨树、玉兰，凡是开花的，一律重新绽放。满城的花像是听到了同一个号令，同时开放。不是零星的开，是铺天盖地的开。从城门到苍山脚，从洱海岸到登天阁，花潮汹涌，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飞檐上被剑气削去的木角从地面浮起，拼回原位，漆色重新附着。栏杆上的裂纹一条一条合拢，断裂处连成一片。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不在看那些——满城的芳菲已经吞没了一切。
司空长风站在雅阁上，手里的酒杯悬在唇边，一动不动。谢宣已经走出了两条街，此刻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雷无桀被李寒衣提在手里，忘了挣扎，张着嘴望着山下那片花海。李寒衣没有走，她站在院墙外的屋顶上，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剑没有出鞘。
顾瑾匀已收势。双指并时凝光，分时散尽。此刻她抱臂伫立，似无事发生。
司空长风终找回声音：“……你把我的百花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顾瑾匀语调平淡：“本来的样子。”
他缓缓闭目，沉醉于芬芳之中：“本来的样子，没这么多花。”
萧瑟站在一旁，始终未视她。他垂首，看向脚边一朵重绽的茶花，花瓣金边映出一线微光。他凝视良久，伸手轻触腰间玉笛，缄默不语。
花犹在开。整座庭院沦陷花海，雾雨轩匾额几被花枝掩去。香气溢出院墙，漫过长街，淌出城门，直至洱海之滨。有人梦中惊醒，恍惚以为——春天，又来一次。
顾瑾匀转身，往庭院深处行去。白发在灯光下拉出一道暖白痕迹。纱帽下的背影笔直，不疾不徐。无人跟随。
萧瑟伫立原地，目送她远去，直至那抹墨紫彻底消融于无边花潮，再不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