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匀抱胸而立,纱帽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给这百花会添些兴味罢。”
萧瑟不语,缓缓解下腰间玉笛。
若依剑舞,源自叶家军在沙场血战中演化而出的舞步。相传二十年前,叶家铁骑行军途中,便有一位白衣女子持剑狂舞,于万军之前,恍若天人临凡。此舞分上下两谱:上谱“云门”,行云流水,闲庭信步;下谱“杀阵”,杀气纵横,千里可闻。
他将玉笛横于唇边。
第一个音逸出时,不是笛声,是风。
轻得像苍山十九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被暮风卷起一粒微尘,落在叶若依扬起的袖口。她刚接住那朵飞旋的茶花,指尖一顿,断发仍在肩头轻颤,便听见了。
叶家若依剑舞,云门已佚,杀阵犹存。而“韶”——那是介于云门与杀阵之间的存在。它不是舞谱,亦非剑诀,而是一支曲子。传说昔年那位白衣女子狂舞时,曾有人以笛和之。那笛声不属宫商,不入角徵,却能化剑气为春雨,令杀意生莲。
曲谱早已不存于人世,但萧瑟会。十三岁那年,他在稷下学宫的藏书楼角落里翻到一卷残谱,纸页发黄,字迹漫漶。他看不懂,拿去问皇叔。皇叔看了一眼,笑说这是“韶”,又说失传已久,竟在此地被你找到,然而可解此谱之人,不在此处。
他知道该问谁。他将残谱递给她,她只看了一遍,便吹响了笛音。只那一遍,他便记住了。
“好曲!”谢宣兴致大起,四顾一望,竟一跃踏出雅阁,如一片羽毛般落在庭院中央。他袖袍一挥,那柄古琴便稳稳落在他手中。谢宣并未席地而坐,而是右手托琴,左手猛地一扫琴弦!
“铮——!”
一声琴音炸响,气势磅礴,竟让萧瑟心头一震。这已非单纯的音乐,而是剑意!
谢宣微微一笑,后退半步,将琴轻放于案,悠然落座,朗声道:“二位不必顾虑于我!此生得见真正的若依剑舞,谢宣三生有幸!”
剑舞未停。萧瑟心中虽惊,但笛声与步伐却愈发沉稳。谢宣闭目凝神,静听片刻,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琴音与笛声相合。萧瑟正思忖,莫非儒剑仙也听过此曲?转念顿悟:以他的通天之才,从握住琴的那一刻起,便已通晓了所有的曲音!
萧瑟吹笛,谢宣抚琴,叶若依长袖起舞,雷无桀剑舞助阵,唐莲一跃踏上了屋顶,一袭黑衣在风中飞扬,朗声高歌。
那是在于阗国内,无心曾经高歌过的一首歌。萧瑟听后,却更动情,忆起无心在月明星稀下舞的一套拳,那白衣胜雪、妖魔般的和尚——哈!
一捧风月入诗酒,谁家子弟恰风流。
遍踏千山浮云惹,江湖道阻路悠悠。
一念喧嚣赴流水,当时年少何知愁。
西风瘦马斜阳里,芳菲看尽天已秋。
一曲终了。
萧瑟放下玉笛,谢宣双手离琴,叶若依敛去长袖,雷无桀重剑一挥,漫天花雨冲天而起,又如天女散花般倾泻而下,铺就一地姹紫嫣红。
花雨落地,雷无桀抬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的羞涩。他看向叶若依,踌躇片刻,轻声道:“好巧。又见面了。”
若江湖好事者评选出“最烂开场白榜”,这一句,想必能位列三甲。
萧瑟收起长笛默默地走到一边,唐莲则从屋顶上跳了下来,默默问萧瑟:“虽然我也不太懂这其中之事,不过这开场白,是不是略微有些烂?”
“简直烂到令人发指。”
顾瑾匀抚掌大笑。
叶若依微微一笑,挽了挽头发:“是啊,又见面了。”
气氛尴尬,枉费雷无桀剑仙一剑,绝美动人,弄了个相当有气魄的开场。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谢宣轻抚琴弦,低声吟诵,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尴尬。他站起身,望向远方天际。
“有人要到了。”顾瑾匀淡淡道。
“还不快跑?”司空长风在雅阁上喊道。
谢宣一个纵身,跃回雅阁,背起了放在边上的书箱,再度跃回了院中,他冲着众人道:“今日得见雪月城少年子弟,才知江湖第一城不是妄言,这次百花会没有白来,就此别过,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的,便送你们几本书。”他一挥手,一本略显古旧的书从书箱中飞了出来,落在了叶若依手中。
叶若依看着封皮,神色一惊:“这是……”
“若依剑舞虽好,但杀伐之气过重。你体弱,不宜常舞。”谢宣垂首笑道,“此舞名《惊鸿》,舞时如鸿雁凌空,重柔美,少戾气,于你有益。若有缘,或可请那位‘真仙’指点一二,她的惊鸿舞,堪称绝世。”
萧瑟挑眉。
叶若依轻颔首:“多谢先生。”
谢宣又将一本无字封面的书递予萧瑟,忽然道:“这位小兄弟,我们是否见过?”
萧瑟此时却也毕恭毕敬,点点头,话语却是简短:“稷下学宫。”
“难怪。”谢宣神色依旧波澜不惊,“那这本书我没有送错,这本书没有名字。因为是我写的,名字还没有想好,若是你看完后想出什么好名字,便可以自己写上。”
在场识得谢宣之人,心中皆是一动。谁不知谢宣学识渊博,可与前朝圣人比肩,但他著书从不提名,只因他认为书中所悟,皆归读者。只可惜,江湖上有资格得他赠书者,寥寥无几。
“这本书,仍然可以问真仙赐教。”
顾瑾匀笑意盈盈:“你再往我头上扣盆子试试?”
“哈哈哈,不了,不了。”谢宣摆手大笑。
他又转向唐莲:“常听你师父抱怨,收了个假正经的徒弟。可方才听你高歌,倒颇有你师父年少时的风采。这本书,你师父年轻时最爱看。”
唐莲一愣,接过古书,看向书名,哭笑不得:“师父年轻时就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