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改制由来已久,至今已有一套完善的流程。
卯时,贡院大门打开,章祐鹤抬手落在表弟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卓云清身形一顿,微不可察地与他点了点头。
而后两人并肩踏进贡院,一左一右汇入人流,等候搜检。
三性士子分别由三性搜检官里里外外查个遍,无违规,无夹带,方可按号入舍。
至辰时,众士子坐落于号舍,先发草稿纸和正卷纸,由差役举牌巡示考题,让考生自行抄录。
第一场考四书经义,第二场论诏诰表判,第三场答时务策,每场三天两夜,吃住睡都在一间逼仄窄小的号舍。
乡试在八月,只要不遇上特大暴雨和分配在靠近茅厕的号舍,大部分人均可顺利撑下三场。
若是二月的会试,天寒地冻,多少人直接倒在考场,横着抬出去的,尚未败给同年,先败给了风雪。
此乃后话。
在眼下的考生心里,便是能倒在会试的号舍,也是三生有幸(至少先做个举人老爷)。
章祐鹤、卓云清哥俩都很幸运,分在一个不好不坏的号舍,年久失修有一点,但天公作美,一连晴了数日,影响不大。
章祐鹤因父丧耽误三年,三年间勤学不辍,乡试于他,信手拈来罢了。
他铺开卷子,提笔蘸墨,工工整整地将适才默背的考题抄录,在差役又一次举着木牌走过时,检查无误。再在草稿纸上龙飞凤舞,一头扎进考卷里,像是隔着纸页与千百年前的圣贤一问一答,没有停顿,没有犹疑,写得极稳。
贡院另一侧,卓云清呼出一口浊气,闭了闭眼,将家中锁事关在号舍之外,心中只余一方小天地,研墨抄题,心无旁骛作答。
贡院里笔声沙沙,不觉外头光影流转。
贡院外,翘首以盼的亲眷仆从,知在意之人今日要在里面过夜,揣着一颗忐忑担忧又难掩期盼的心,陆续离开贡院。
左右等着无用,不如找点事做。固执等在外头不走的也有,譬如新婚难舍的恩爱夫夫,好似如此便是同进同退,一起等过、熬过了这一场秋闱。
卧倒在马车里呼呼大睡的沈秀安,显然不属此列。
他起得早,素来横行霸道的口碑,教他今日坐马车赶到贡院一路畅通无阻,旁的车马都远远停在外围,钟鸣鼎食之家无一例外,连吴老也是拄着拐步行而至的。
独独他——盛京有口皆碑的恶霸纨绔,毋须他甩出皮鞭,行人已纷纷避让。
乡试又不是会试,汇聚四海八方的学子,多的是没听说沈大纨绔恶行的清贫学子,或者只听闻沈小菩萨善名的南地才子才女。
能在盛京参加乡试的考生和送考亲眷,哪个不知沈公子。
于是,沈家马车理所应当地占据贡院外,能目送士子入场的最好地段,在考生尽数入场时,也理所应当地被围困在了最中央。
吴老爷子先行一步离开,沈秀安毫无心理负担地掀起车帘子,在马车里呼呼大睡。
待他一觉睡醒,人走得差不离了。
沈秀安摸摸空扁扁的肚皮,饿啦,下一瞬,一只透油的卤肉大包出现在眼皮子底下,笛子咽了咽口水,“公子,吃包子!”
他怕公子醒来会饿,早早挤出人堆在街首摊子上买的呢。
沈秀安接过掰了一半,“剩的自个吃,小爷要留肚皮吃遍小食摊。”
他三两口吞下包子,让竹子扶着下了车。
周围十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抬了抬眼皮子,前方有一小圈人腾地转过身,一脸心虚地看天看地,显然适才聚众的话题就在他身上。
右后方的一小撮,因背着身,还没意识到他下车了,正兴致勃勃地讨论,鉴于四下安静了,几人的声音尤为响亮。
“怎么回事,不都说他不乐意和卓家的亲事,怎么还来送考了,且还巴巴等在外头的。”
“莫不是见了章秀才的好相貌,又起了意?”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前脚调戏的俏郎君,转头就不认账,后脚见人貌美,又轻许诺言——他们又不晓得沈公子脸盲。
说话的人吃不准他心思,想悄摸声儿偷看一眼。
紧接着,就见沈秀安笑嘻嘻地站自己身后,惊得呛到口水,弯腰猛咳,两股战战。
沈秀安歪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扬手在空中甩了一鞭,“看什么啦?本公子不能送考?没见过夫夫恩爱,羡慕啊?”
众人连连摆手,“能送!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