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早早起了，想着沈秀安昨夜醉酒，今日晨起不知头该有多疼，想去他屋里看看，却不想一推开门，整个院子挂满了红绸。

红绸从廊下一直挂到院门口，红灯笼擦得比年节时还亮，院里每条树枝上都系满了红丝带，像是落了一片红霞。

章祐鹤一怔，便听翠喜领着一众丫鬟一拥而上，有人端着喜服，有人捧着金冠，笑嘻嘻地围着他喊姑爷，让他换衣裳。

他没接，半晌回不了神，心说今儿又唱哪一出戏？

揉了揉眼，怕是自个没睡醒，下意识想躲回屋再开一次房门。

翠喜夺过丫鬟手中的喜服，往他眼前递了递，“姑爷，快快换上喜服吧，有不合适的，白日里还来得及喊花大娘改。”

“花大娘？”

“是啊，沂水村的花大娘，绣活真真厉害，公子的喜服更漂亮呢！”

章祐鹤张了张嘴，想问谁的主意，转瞬摇摇头，推开翠喜等人直奔正院，不如直接问那人去。

一路上，到处是红彤彤的。

他跑得一头热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而后，尚在廊下便被铁川和凤喜拦下。

凤喜看着失态的秀才郎，捂嘴笑得欢，“姑爷，这会子你可见不得公子，等着公子吉时去迎你吧。阿豹，快把姑爷接回去！”

“哎！”沈豹拉过章祐鹤就走，不讲究规矩啦。

章祐鹤就这么晕乎乎地被拉回去沐浴更衣，由不知哪冒出的喜婆婆束发，近午时，私塾的孩子们，除了笛子穗哥儿，都到了他屋里，一口一个恭喜，问他讨糖吃。

他三魂丢了七魄，回了人什么话，给了人什么枣，一概不知，手里的茶盏端起又放下，放下又拾起，凳上浑似有针在扎，坐立不安，连午食都了什么都不晓得，食不知味。

转眼便至下晌。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清凌凌的，似有人无意拨动了琴弦，乱人心扉，又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在他心里炸开了花，滋啦，滋啦，响个不停。

他抬眸，见那人换了簇新的红袍，倚在门口，叩了几下门框，巧笑倩兮。

那身喜服同他身上的很像，裁的是正红锦缎，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光线落在缎面上，流光一滚，衬得他肤色雪白。相较于自己这身，沈秀安那件腰身明显收紧了，束一条镶满玉石的宽幅织金带，勒出一把细窄的腰。

头顶金冠亦缀满红金双色的珠子，沈秀安轻轻一歪脑袋，金冠便在日光下晃出一圈圈细碎的光。

金冠下的可人儿更是惹眼，脸蛋白净得像上好的瓷器，眉眼弯弯，哥儿痣描成了一朵莲，嘴唇红润润的……

章祐鹤看呆了，喉咙干涩，灌多少茶水都解不了渴。

沈秀安嘴角翘起，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更多的是欢喜，“怎的，认不得啦？别娶、不是，别嫁错夫郎喂！”

他身后跟的笛子穗哥儿跑进屋，和小豆一起趴在他耳边齐声大喊：“夫子醒醒，公子/哥哥来迎你来啦！不是做梦哦！”

叶襄突然蹿出来，抓了把红枣扔嘴里，“呐，本来呢，这个环节该我和石斛象征性地拦一拦的，但你家夫郎霸道啊，瞧铁川和竹哥儿那架势，再有虎豹狼鹰，这可拦不了哈。”

凌家兄弟也不知打哪来，凌玉璋的声音传进屋，“是呢是呢，晏弟莫怪哥哥，文斗我也不敢赢我家玉楼啊，你就乖乖给灵骁娶走罢。”

康宝丰挽着杨岙卿在外头起哄，“新郎官——快出来撒喜糖啦！别磨蹭，叫我们沾沾喜气嘛。”

俩人同在庄子，高头大马迎的环节省了，沈秀安便牵着章祐鹤在村里转了圈，撒了满地的喜糖和红封。

村里人竟半点不惊奇，都是知道的，仅瞒着章祐鹤一人呢！

昨日的长桌宴，大厨和帮工都是同一批，只把桌椅挪到了庄子门口，添了两口灶，菜式更丰盛。

客也多了一倍，他俩在县城的好友，生意上的伙伴，沂水村的花家人，隔壁村的学生和家里人，府城的堂伯，都陆续在吉时前到了。

庄子门口还搭台请了曲班子奏乐，从早到晚不停歇，白日噼里啪啦燃爆竹，入夜不要钱地点烟花。

因着说好回京会正式再办一场，眼下他俩的高堂又都不在，便省了繁复的仪式。吉时到，外面人在赏烟花，自家人关起门，看着新人对着红烛拜了两拜。

晚上开席，沈秀安和章祐鹤牵着手露面，底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笑声和起哄声。

康宝丰带头嚷着“亲一个”，满堂的喜气一下子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