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说的不假，章祐鹤确实即将动身回盛京。

四月，沈秀安便修书一封与李家表兄，托他们安排镖局人手沿途护送照应。

路上的行囊亦陆续张罗起来，到了盛京的衣食自有他外祖家操心，秋冬的衣物都不必备，紧要是途中的干粮药物、通行文书等等。

章祐鹤忙于复习和交接私塾的功课，沈秀安便揽过了活，每天拾掇一点，零零碎碎的，花了大半月。

首先是银票，他沈秀安的人出门，差什么都不能差了银票。

他和王伯清点了铺子和酒厂的账，换了一沓银票，分作数份，有喊凤喜缝在衣兜里的，有藏在书箱夹层的，有塞进马车车厢暗格的，甚至有卷成细长条塞进竹吸管里的——就怕路上贼惦记来抢嘛。

再是药物，夏时驱虫的艾草条，水土不服的止泻药，防伤寒的干姜和退热药，外伤用的止血散，以及清凉油等等。沈秀安早早交代了石斛，叫他备着，能用药丸就尽量要药丸，方便。

还有竹子那颗解毒丸，当初骗铁川落在盛京家里，实则一直带着，也被他哄来郑重装进了章祐鹤贴身的香囊，有备无患。

至于考试的用具和文书等，章祐鹤会自行收拾，吃食怕坏也要临出发筹备。

剩下便是衣物，鞋得多备两双，外衫挑的尽是不张扬的素色，另有防雨的蓑衣、汗巾等等。他在厢房放了两只大大的箱笼，每每想到什么，就噔噔跑去往里塞。

难得见到这般贤惠的灵骁哥儿。

章祐鹤闲暇时总爱捧着书，倚在门框上瞧他，心里热乎乎的，只觉这一幕像极了远行的夫君和他年少的夫郎。

想到这，他指尖轻轻蜷了蜷，轻咳两声，“灵骁，再有几日，下月初四，我……便出孝期了。”

沈秀安正低头点着手中的肉干和果子糖，数着数着就往嘴里喂一颗，嘴巴吃得甜甜的，蓦地回神看他，眨两下眼，含含糊糊地问：“什么呀？”

月光斜斜地照进屋，将章祐鹤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烛火轻轻一晃，那光在沈秀安脸上跳动，映得他眉目格外柔和。

两人视线撞在一处，彼此都忘了挪开。

章祐鹤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写着期待，又怕出口的孟浪，惊扰了他。

沈秀安心尖一动，提前落败移开了眼，偷偷呼出一口气，重新笑嘻嘻地看向他，“阿晏，不要太想我哦，我很快就回盛京，风光娶你进门啦！”

回盛京再娶……这样也好。

日前，他收到消息说皇帝驳了燕妃替慎王求赐婚的念头，还呵斥了一通，想来暂且是不会赐婚了。

眼下沈秀安最大的麻烦已解，两人之间，总要正式见过双方亲长，定下婚书，不至委屈了他。

章祐鹤睫毛轻颤，手在虚空中握了握，忽而走近，半蹲在他身前，“嗯，但你要多想我一点。”

沈秀安爽快应下，乐呵呵地托起他脸颊，“好，我把你的份一块想啦，你呢，就专心科举，保护好自己，别被人榜下捉婿捉去啦！”

“不会。”

话音刚落，甜甜的嘴巴就啄了他一下，“盖章！”

*

入了五月，时间便很紧张了。

章祐鹤原定是最晚初八启程，想趁最后的日子，多跟沈秀安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多瞧几眼都好，教这哥儿把自己的相貌刻心里去——若再重逢又忘了他，可真要吓呆了人。

怎奈，他偏道初五流水席，忙得很，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张罗着大小事，像要把一整年的活都忙尽了。

偶尔他夜里到正院找他，也总要把自己往外推。多说两句，就得鼓着脸训他“专心专心，不要被我的美色迷了眼，往后多的是日子处呢”，他无法，只好依他的。

只是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末了，他回屋又对自己说，这哥儿素来心大，料想是不会有离愁别绪了。不必伤怀，蛮好的。

日子过得快，忍数月分离，换几十载相守，值当的。

他私下一遍一遍宽慰自己，灵骁忙得脱不开身，是有缘故的，毕竟他俩走后，和坪乡乡亲们，才是天长日久的难再逢了。

他的心装了那般多人事，自己占了独一份的位置，总要大度些。

可直到初六早上，他才明白对方到底在忙什么，他竟偷摸筹备了一场如此盛大的、独属于他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