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双抢,私塾休农假。
章祐鹤时常到学生家拜访,抽查他们有无做农活,道读书人识五谷、辨藜麦,晓农桑之苦,方才不算死读书、读死书。
他手底下可不教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学生。
待农事了,各个回私塾得交三篇文章起,多多益善。做没做活,文章一虚一实,届时一目了然。
赵小满因着家里人全泡在田间地头,小豆也没工夫带她了,便日日跟着沈秀安。
六月山上野葡萄熟了,先是制了葡萄酒,后头前儿制的酒曲出曲,近日便在酿烧刀子。
烧刀子是高粱做的,十份高粱兑一份半的稻壳、一份半的酒曲,加适量水。泡粮、蒸粮、拌曲和发酵,这些步骤均已完成,小满天天跑前跑后跟着张罗的。
而下便是最为关键的——蒸馏。
沈秀安在制酒曲时便已画了图纸请工匠去做了连着导气竹管的木甑等设备。到这一步,总算能将工具取出,试上一试。
他先命人将发酵好的酒醅挖出,装入甑中,一层层铺平,再在冷却桶中装满冷水,待灶膛的火烧旺,携带酒气的蒸汽穿过酒醅,经竹管引入冷却桶,遇冷化为液体,流入底下盛酒的木桶。
桶中仅取中段酒。头先流出的一二斤是不能要的,酒尾三五斤度数低且有杂味,亦不能要,可与下一锅复篜。
整个过程说是简单,实则精细得很,火候要稳,不能忽高忽低,冷水桶的水温不能过高,高了得换,丁点马虎不得。
刚蒸出的原酒辛辣刺激,沈秀安等不及尝了口,辣得喇嗓子。太烈,依着口感添了水,静置七日后,方可饮沈氏出品的第一锅酒。
再之后,他喊铁川和凤喜他们接着烧第二锅、第三锅……
酿制成的酒装入陶坛,覆黄泥密封在地窖里,至三个月后,方可启封做药酒或外售。
自饮的,则置一年以上最佳。
沈秀安满意地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酒坛子,心说费了这般苦工夫,只拿来制药酒,或在养生馆倒座房那排铺子卖几坛子,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忽而又起了心开酒厂酒肆,或直接在庄上卖酒,售与酒肆食肆也好。
唔……待酒成,遣王伯拿成品酒去谈谈生意,说不准庄子又要多一项收入。
他可真是天生做酒生意的料子!
待制完这批酒,尝过第一坛,庄子人人都道好,度数不至过高,太烈而伤喉,亦不会太低而觉寡淡。
沈秀安便知酒成啦,新酒尚且清冽鲜爽,香气明朗,放上数月乃至数年的陈酿,醇厚绵柔,味只有更好的。
沈少东家一拍脑门,便吩咐沈树根寻工匠在晒场附近盖一酒厂,铁川随凤喜在坪乡各个村子细细挑选劳力做工。
眼见双抢快过去了,时下踅摸好人,厂子盖完不就能开工了嘛。
他紧着自己人,阿晏私塾里农闲时走读的半大小子,有两三个差不多年岁的,可先到酒厂做工,慢慢往小管事培养。
三言两语说罢,旁的事尽推给王伯操心。
沈秀安再闲不住,翌日起又抱着小满,喊上阿晏和竹子笛子,见天往县城跑。
今儿约康宝丰打马球,明儿同凌玉楼赴赏花宴,再或见见凌玉璋挑的那些个响应入赘的,拿银子打发几个贫家子自行揭告示到铺子求见的。
至于章祐鹤心中所念的二人世界,想是不能想了,竹子寸步不离,小满亦黏菩萨哥哥,一大一小盯得可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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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双抢收尾,铁川正同凤喜自一户人家出来,那户家里人多田多,日子不差,可下头还好几个嗷嗷待哺的小的,各房心里都有算盘,想替小家多挣些。
挣得多,交完中公留在手里的也多。谁不想学钱大壮家,送娃读书成材,他日鸡狗升天,沾光做乡绅老爷啦。
那家有个小子在私塾读书,同凤喜熟,家里各房的嫂嫂姐姐哥哥们,都想到厂子做活。是以,他们留在人家里一一考察,花费的时辰多了点。
待出了门,天色都快暗下。
两人高高兴兴走在半道……哦不,是高高兴兴的凤喜和不苟言笑的铁川。
可铁川虽没甚表情,熟悉的人亦能看出他是高兴。
旁人嘛,原本瞧不出的,在看到村里人同他俩说了庄子出事时,铁川倏地阴沉下去的脸色,也是对比出来了。
凤喜怔住,听村里人叽里呱啦道他家公子出了事,说、说是……大不好了……脑袋嗡嗡的,回过神,铁川早跑没了踪影。
她只依稀听进去零零碎碎的“毒”“吐血”几字,一张脸要哭不哭的,嘴唇抿得发白,麻木地挤开人堆,同手同脚往家跑,一颗心分作两半,一边塞满了公子各种惨样,一边骂自己瞎想,胡乱咒公子是真该死啊……
待她磕磕绊绊跑到村尾,被人一把抓走,拐进了谁家院墙后,旁人轻易看不着的地。
“唔唔!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