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岙卿自少时便有一心意相通的爱人,两人曾就读于同一书院,约定双双科举入仕报效朝堂。
无奈天不遂人愿,世事无常,母家出事将他骗回石栗县,受家里人牵累断了科举路,折断了羽翼后,被康盛隆威逼利诱强娶过门。
婚后夫夫感情不睦,他做主替康盛隆纳了侧室秋姨娘,有了庶长子。
他未忘怀旧情,自不多伤心,只巴不得康盛隆莫到自己的院子才好。
哪怕有了身孕,他亦只想带着孩子守着一方小小院子,关起门好好过活。
可惜……某天他在街上偶遇身染重病的旧日爱人,两人一番叙旧,传入有心人耳目中,康盛隆发了大火,那阵子与他闹得极不愉快,还抢走了小宝,送到姨娘屋里。
数月后,孩子接回身边,一切都变了。
起先,他听闻爱人因病早逝,沉溺于伤痛中,确实失了对小宝的关心,等他收拾好心情,翻过这一篇,想往前看时,那孩子已张口闭口姨娘,同他生分了。
他生平第一次起了嫉妒心,后悔纳了秋姨娘入康家。
后来,他每每管教宝丰,要他学文知义、通晓事理,语气稍稍重一点,那小子就嚷嚷小娘温柔,小娘好。
他尝试同康盛隆和秋姨娘理论,要他们莫事事纵他,养坏了性子,哪知又被宝丰听去……
一边是柔柔弱弱,哭诉自己不过心疼孩子读书苦的善解人意的小娘;一边是清冷自持,提着镇尺整日罚抄书背诗的狠心小爹,被宠坏的小宝丰自是扒着小娘的腿不肯走,哇哇哭着要小娘不要小爹。
杨岙卿看着那三人,仿佛才是正经一家子,心是愈发冷了。
这般的事情多了,一来二去,父子间心结便落下。
兼之彼时他同康盛隆吵架,因旧情传出些难听事,宝丰不知背地里听了多少遭污话,还跑到他面前直言自己是不是他红杏出墙的野种,没把他气出个好歹。
那之后,他再不多亲近儿子。
唯恐再被戳到心窝子,只好一直避着当缩头乌龟,想来那孩子更喜欢姨娘,叫他们一道去过当也开心。
自此,他失了夙愿,没了爱人,又同亲子疏离,世上再无念想挂碍,便交出中馈,搬至后院偏僻处,终日吃斋念佛,青灯常伴。
家里的下人懂看势头,见他失宠早就躲得远远的,身侧陪嫁嬷嬷数年前病逝,他那院子,除了康盛隆和康宝丰偶有光顾,几乎无人踏足。
清净如斯,倒合他心意。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他醉心礼佛,对外头的事素不关心,就连自家儿子的事,也只他自己来请安时自说自话,能听上一嘴。
而康宝丰呢,大抵为了争口气,教他觉得自己过得极好,从不说嘴受的委屈,只道小娘对他千般好,日子过得如何滋润。
他偶时问两句课业,问他将来打算,他便含糊其辞,显然是养成了胸无点墨、身无长物的纨绔样子。
有时他实在看不过眼,欲说教一番,他便要顶嘴,最终不欢而散。
直至最近数月,宝丰去他院子去得勤,常念叨着新认识的朋友,以及变更亲近的楼哥儿,又把他们合伙开的养生馆夸得天花乱坠。
他终抵不住心底的牵挂,悄摸出了后门,隔三差五就到养生馆坐坐,瞧瞧儿子开的馆子是不是有他自吹自擂那么好。
然后,便借此认识了沈秀安。
因沈秀安之故,方知宝丰十几年里受的委屈和难堪。
杨岙卿心中愧疚难安,戳了戳席上醉晕过去的康宝丰的脑门,“这小没良心的……”
若换作早些年心气高,即使听了灵骁这番话,他寒了的心未必仍会有所触动,然他念了这些年的佛经,敲了这些年的木鱼,到底心静豁达许多。
说到底,终究是他们做长辈的不是。
沈秀安有意劝和,自然把康宝丰说得要多惨有多惨,原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往脸上抹了两串水。
眼下听闻康夫郎说的往事,假伤心变成了真心疼,“太坏了!他们太坏了!怎么能平白污人清白呢?”
“定然是那个秋姨娘指使,我就说她不是个好东西吧,大户人家掌中馈的小妾,哪会是个安分人,一点规矩都不讲。康老爷也是个瞎眼的混账,怎能任人欺负正头夫郎……”
沈秀安握住杨岙卿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杨岙卿拿帕子替他拭泪,“我都不见伤心,反倒你,瞧哭成个花猫脸。旁的事皆不要紧,只是宝丰……”
“他活该!”
沈秀安走到康宝丰身侧,拎起耳朵教训,“我原先只当你可怜,却不想你还着实可恨呢,你这个只会窝里反、同小爹耍横的蠢蛋!有你这么帮着外人伤亲小爹心的么?”
康宝丰疼得嗷嗷叫,扭着身子往另一侧倒,倒着倒着便倒进了杨岙卿怀里。
父子俩多少年未曾这般亲近过了,杨岙卿蓦地屏住了呼吸,手足无措地看向沈秀安、凌玉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