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州临运河,商队走水路南下,过了淮河,两岸的景致就变了。
风是软的,水是甜的。
少了北方粗犷不羁的豪气,多了温润细腻的韵味。
正逢三月下,两岸垂柳绿沉沉地压在水面上,再行一程,渐近码头,柳梢后露出了粉墙黛瓦,高低错落。
茶馆、酒肆、布庄、粮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随风轻轻晃,吴侬软语飘进客商游人的耳畔,听得人心酥麻麻。
泗水城内水巷纵横,百姓多枕水而居。
自码头远眺,那儿连着一片密密匝匝的屋子,有妇人夫郎在后门阶前浣衣,有孩童赤脚踩进水面嬉戏,再往里望,有老汉躬身驼麻袋或挑担,行在石拱桥上……
是盛京从未见过的光景。
商船甲板上,一只海南黄花梨木箱“啪嗒”启了一条缝,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压在一角,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隔了会,另一角同样伸出一根管子。
两双眼睛趴在箱子口,忽闪忽闪望着江南好风光,一时恍了神。
未曾注意到外头船员卸货,已至近前。
因箱内的人坐得偏了些,伙计抬起时稍没留神滑了手,在船上砸出一道重重的闷雷声。
几步开外,查验货物的李家兄弟,听到动静纷纷看过来。
里头人终意识到不对劲,倏地躺平了,崩着身子不敢动弹。
伙计道了两声歉,欲重新抬起……
忽而,李槐安皱眉朝这头来,将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伙计莫动。
他转到箱子前,刚好抓到两根竹管尾部嗖地钻回去的瞬间,“……”
李槐义眼神好,隔着几丈远也瞧见了,恍然忆起南下一路船上的猫腻,小到无故丢失的吃食干粮,大到夜半响起的怪音,几个胆小的甚至传出小鬼作祟的谣言……无声乐开了花。
他大跨步过来,一脚踏在箱面上,朗声笑道:“二哥,这只箱子好像坏了,兄弟们抬着多沉,值钱物件都在那边,要不咱现扔下水算了?”
“哎,不好,这黄花梨木值钱呢,你,给我刀拿来,我就地砍了上岸同人置换几个铜子……”
“砰!砰!”
里头听他话吓坏了,砰砰砸顶头箱盖,“李槐义你个混球三哥,你敢砸我?!给我等着,快开盖子,你给少侠我开开箱子,闷死了我有你好看的!”
“李三少爷,快别闹啦,我家公子在里边呢,你可不能砸啊!”
“哈哈哈哈哈……”
李槐义豪放大笑,在触及自家二哥不赞同的目光后,倏尔收声,乖乖抬脚将人放了出来。
箱子里俩脸蛋灰扑扑,头发乱糟糟的小哥儿,上半身齐齐探出头,扒在箱沿大口大口喘气。
左手边这个,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睛似小鹿般大而亮,滴溜转着,满脑子歪点子。
右手边的小哥儿更年幼,十一二的年纪,有股虎头虎脑的劲。
李槐义拽住左边哥儿的马尾辫挣了挣,“安哥儿,你胆子不小啊,竟敢瞒着堂叔叔母离京,这一路可有你的,竟也瞒过了船上这么多双眼睛……”
还挺聪明。
安哥儿嘟起嘴冷哼一声,反正他人都在溯州啦,谁也捉不着他。
马尾捏在对方手里不舒服,他使劲拍打李槐义手背,“你撒手!二表哥——三表兄欺负我!你都给我拽疼啦,快撒手。”
竹哥儿人小鬼大,不怕李家少爷,也帮着打李槐义。
他劲大,不多时就将人手背拍得通红。
然李槐义皮糙肉厚不怕疼,俩哥儿越叫唤他越来劲。
李槐安瞥一眼李槐义,“槐义。”
这轻飘飘的一眼,却比重重训一顿更教人害怕。
李槐义登时收手。
安哥儿尚不及高兴,就听李槐安沉声道:“安哥儿,你太胡闹了。年前刚惹出的乱子,堂叔母罚你禁闭才过去多久,而下又胡来……”
安哥儿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去岁八月秋猎,他结识了卫将军府的小郎君,许是脾气秉性合得来,隔三差五约着跑马打球,整日同人比这比那。
这倒不妨事,家里人便不曾约束过两人来往。
虽说卫小郎君是定了亲的,但安哥儿彼时才十四,年纪尚小呢,同行的玩伴亦不曾少过,没谁往歪了想。
哪知腊月里,两人就闹出了事端,据说是被卫小郎君定亲的那户人家哥儿及长辈,一起抓了现行,事情闹得大,瞒都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