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祖宅即庄子,坐落在山下村尾的一片荒地上,后沈氏发家起宅院,垦良田,周遭的地尽数种上了庄稼或药材。
眼下临近秋收,放眼望去大片大片金灿灿的庄稼随风摆动,穗儿压弯了腰,沉甸甸的。
往里走,高墙大院,皆是青砖砌的,数进院落,宽敞大气,厢房、耳房、后罩房等一应俱全。
这副好光景,落进庄稼汉眼里谁不说一声眼热羡慕,偏生教石斛看了心酸。
替恩公心酸。
没有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的游廊,没有珠玉镶嵌的窗棂,更没有穿堂过门各司其职的下人,更遑论宅子年久失修,难免有剥落的墙皮,褪色的灯彩。
怎比得盛京沈家雕梁画栋,朱门绣户。
在石斛看来,盛京城的沈大纨绔已属天上神仙公子来历劫渡灾厄的,不然哪会背一身糟烂名声。
而今被打发到乡下庄子,简直、简直是得罪了阎王殿的小鬼,教人算计来苦修,受十方苦楚来了。
“恩公,你怎会在坪乡庄子?”
“莫、莫不是放走我的事,教你被宸乐公主为难了?”
席上推杯换盏,沈秀安吃酒好不快活,冷不丁听闻旧人名讳,哼唧两声,重重砸下酒盅,“就是她!这我跟她的私冤,同你无关了。”
石斛愧疚,“怎会无关呢,此事因我而起,恩公为了我遭这么大的罪,石斛万死不辞,定要报答你的!”
章祐鹤斟酒的手顿了顿,一滴酒滑落杯中,荡起圈圈涟漪,他第三十八次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石斛。
着素净的灰布长衫,头戴方巾,腰佩香袋,又因经年累月泡在药材堆里染了一身药香,此外,并无特别之处。
石大夫。
莫不是医术特别精湛,做过公主府的大夫?
“不提讨厌鬼,喝!”
沈秀安给他灌一碗酒,堵住他的满腹牢骚和赤诚相报之心。
“对了,你先前告官时怎不与我相认,要不也不至于白挨一顿毒打。”
“……我喊你了的,恩公。我以为你气我状告药铺,不肯与我相认呢。”
“……”
“不过转念一想,哪可能嘛!我就知道恩公是大善人,沈氏药铺怎么可能做出兜售假药这等坑害百姓的事?果然是管事以下犯上做的!”
那点对面不相识的尴尬,石斛压根没上心,恩公定然有他的考量。
这不,事实胜于雄辩,恩公就是深谋远虑,抓了贼子和贪官,大快人心。
石斛见了恩公激动,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左一句恩公,又一句追捧,话密得旁人半句插不上。
沈秀安掩饰什么一般,一口一口闷酒,随他去说。
章祐鹤试图插话,刺探敌情,“石大夫年轻有为,是灵骁盛京来的朋友?这般好的医术,莫非师出太医署?”
石斛本就对恩公的朋友多有敬重,且章秀才生得极好,面容温润,气质清雅,笑似春风拂面,像神仙大侠身侧的菩萨郎君,教人不设防。
听他问话,石斛半点不隐瞒,倒豆子一般吐露干净,“哪能啊,我是师父收养的孤儿,自幼同他学医,我师父的医术,可比太医署的厉害多啦!可、可他……”
“呜呜,他被人害死了,我寻上京想替他申冤的,谁晓得落入那个蛮横公主手里,被骗签了卖身契做了小倌,呜呜……多亏恩公救我!不然,不然我……”
小倌……
“栖柳院?”
石斛点头如捣蒜,“对对,就是栖柳院的杏——章秀才,你也是盛京人士?我还以为恩公在这认识的你呢。”
“嗯?”
沈秀安从不知几时换的大海碗中抬头,歪歪倒倒,下巴垫在章祐鹤手臂上偏头看他,“嗯,阿晏?你是盛京人?”
章祐鹤忽觉喉咙干痒,饮一杯酒。
不等他答,沈秀安抢走酒盅放一旁,捧过他脸蛋左右晃晃,喃喃道:“没印象,奇怪了,我们从前怎么没见过呢?”
“……”
章祐鹤笑笑,“灵骁忘了?我在盛京友人家待过一阵。”
“噢,是书生朋友家嘛,那你认不认识卓云清啊,他……”
“不认识。”
“……在书生堆里可出名了。我的死对头来着,怪想他们的。”
“清哥儿坏,这么久了,也不晓得给我寄封信,小竹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挨罚,唉。”
故人千里难再逢。
几海碗酒下肚,即便是果子酿也足够醉人。
沈秀安,醉了。
一会豪气干云,说要闯荡江湖,除暴安良;一会愁肠百结,哭嚷爹不疼娘不爱,满腹委屈。
*
“灵骁,可是面盲,不识人的相貌?”
章祐鹤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终得了这一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