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
田家兄弟再耽误不得行程,心焦告辞。
走时,似乎脸色不大好看。
事情传到管事沈禄耳中,他正与人推杯换盏,冷笑一声,道毛头小儿果不足为惧,便丢开手不作理会。
连盯着的人亦松下劲来,觉纨绔草包哪掀得起什么风浪,一切照旧便是。
是以,当沈秀安又一次嚷嚷着日子无聊,与章祐鹤吵得不可开交时,盯梢之人只当看了场热闹,不再事无巨细上报。
瞧,恶霸公子气势汹汹的。
读书郎讲究风骨,哪咽得下这口气。
想必不消几日,庄上的私塾说不准都要办不下去,届时看村里人谁还偏帮小霸王。
“姓章的!你是我花钱买的夫子,凭什么管我去不去花楼?”
“你得端正自己的位置!”
沈秀安一脚踹翻了竹晾匾,是章祐鹤正在晾晒的旧书。
章祐鹤张了张嘴,将折扇搁在石桌上,沉默走向沈秀安,看了他两眼,无奈叹息。
而后蹲下身整理被踢翻的书册,一点点拂去沾染的泥渍灰尘。
沈秀安身形微僵,糟糕,腿快了。
他下意识要退,脚踝被一只素白的手握住。
章祐鹤慢条斯理地把他脚微微抬起,拿袖子替他擦了擦适才踢翻花盆溅到的泥点,擦了许久方才放回。
“灵骁心中不痛快,撒撒火气亦无妨,只是花街柳巷,靡靡之音,实在……”
沈秀安忽略那点尴尬,清清嗓,“够了,人家凭本事赚钱的,你凭什么看不起人?就你秀才郎高贵是吧,你不一样给我念诗讲话本来着,他们与你有什么区别?”
“灵骁!”
章祐鹤憋红了脸,手颤心颤,再忍不得一般,别过脸,声音像从牙缝挤出的,“你竟将我与那些、那些人……相提并论?”
沈秀安重重点头,“作何比不得,人又不都是自愿入贱籍的,十年苦学,得一技傍身,一样很了不得嘛。公子我可怜他们,多捧场多赏钱,怎么了?”
原是如此。
章祐鹤以舌抵唇,默了片刻,黯然垂眸,“可……灵骁应承过不再往楼里跑的,哥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哼,说过又怎样,不兴人反悔啊。我说你读书读傻了不成,真敢管我头上来了?不让跑外面是吧,行啊——”
“铁川,你去趟府城,把府城最火的戏班子,什么角啊旦的,还有唱曲的杂耍的班子,通通给我喊到庄子上来!”
沈秀安双手叉腰,撅着嘴,摆着脑袋冲章祐鹤道:“本公子有的是钱,今儿唱曲明儿唱戏后日杂耍,怎么样?哎,你管不着我!”
铁川听他吩咐,连夜启程。
这场架吵了数日,阖庄上下皆有耳闻,连私塾的气氛都算不上好,连日阴雨绵绵。
一众学子大气不敢出,读书愈发刻苦,生怕惹得夫子不顺心,给人气坏了。
更怕碍了沈秀安的眼,把他们赶出去,索性关了私塾。
村里风言风语又盛,道纨绔公子本性难移,属实委屈章秀才啦。
谁也不知。
沈大纨绔夜闯夫子卧寝,好声好气哄人,问白日有没有被吓着,“做戏而已?用不用这么逼真啊?什么时候和好啊?”
章祐鹤心中窃喜,面上纹丝不动,扯回自己的衣袖,“灵骁,夜深了,这般闯进小生屋里,是否不大好?”
“那不是你说我们还在吵架,白日不让我凑近的?”
“那你也不该这样闯进男子的屋子。我知你不在意旁人说什么,还是那句话,可我在意。”
沈秀安撇撇嘴,“好叭。那你赶紧想个法子,咱们不能天天吵吧?”
日日拘在庄里,本就无聊透顶,又跟阿晏“吵架”,话本也听不得了,日子实在苦。
话说……
“为什么你总能有拂云的第一手新话本?他都不给我寄的!”
章祐鹤一顿,不大自然地提拉下嘴角。
好在沈秀安未曾注意,陷在自己的情绪里,鼓着腮帮子,气哼哼道:“不行,我得写信骂骂他,反正现在堂爷爷肯帮忙寄信了。”
“寄信?!”
章祐鹤惊愕之余,脸色一变,转瞬间又压下异样,问:“灵骁认识拂云先生?”
“昂——不认识呀!”
沈秀安捂住嘴,嘿嘿笑两声,“我是骂盛京城的朋友,知道我爱看话本,也不晓得给我寄几本,半点没眼力见的。”
“噢。”
“灵骁不是一向嫌写字累,不如由我代劳?”
沈秀安乐得躲懒,“好啊好啊,不行……”万一信落到旁人手里,有人偷拆怎么办?
“不写字,我画个猪头骂他!寄沈家叫小竹子去送。”
“可。”
两人背过身,齐齐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