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时辰不早,铁川带人打了野物。
晌午又吃了一顿野味,歇过脚后,下晌往晒场那头走。
晒场用来炮制药材,半山腰有个小的,临时处理药材,山下盖了大的,刮皮、切片、晾晒一应工序都在此处。
沈秀安从山腰看下去,见偌大的场子搭了数不清的晒棚,蚂蚁一样小。
看不清便往下走,走近了才知这些晒棚是用木架支起来,盖上草帘子,这般既能晒到日头,又能防着雨水。
七月多雨,光景不好时还易发山洪,这阵子,晒场做活的都在加急赶工。
复杂的工序,像看天色抢雨收晒,看炭火烘烤,切片厚薄、定切法,分等次定价等,需讲究经验的老把式,都来自庄上养的药农。
挑拣、剪梗和切片等细活,一应有招揽的附近村子的妇人夫郎,数年下来,都做熟了。
帮工的汉子也有,主要做挑担、切白芷等重活。
忙月里,简单的翻晒,还招村里得闲的老人孩子,按天算工钱,不多费力,一天几文钱,农户人家也高兴呢。
“再有几日,药商就会陆续进山来了。”
沈树根告诉沈秀安、章祐鹤几人,北地的药商,往年七月底便陆续到了,在镇上客栈落脚,到县城、镇上各家药材铺看看。
谈得差不多,铺里会有伙计领到山上,尝药材、看品相、闻气味,你来我往争一争价。
七月的行情定下,大家伙对八九月大规模采收的光景便有了底。
进了八月,便是药材上市的高峰期,县城、镇上都会开药市,届时药商云集,热闹极了。
大多来自北地。
南北两地气候、土壤和海拔截然不同,能种的药材亦千差万别,到了采收期,南方的药商就会往北跑,北边的药商则南下来收购。
沈秀安点点头,“这我知道,我爷那会在北地也买了庄子和山林,专做药材生意。”
沈氏是做药材起家的,只是后面沈老爷子举家迁到盛京,站稳跟脚后,生意便铺开了,酒楼食肆、茶叶香料、丝绸古玩、珠宝玉器,什么都去掺一手。
传到他娘手里,更是成了皇商,丝绸玉石都贡到皇室啦。
药材生意是老本行,自不曾丢,但他家山都买了好几座,还是几十座来着,北地的人参鹿茸,西南的麝香天麻和虫草……便是三七,也是别府的品相更好。
坪乡这点子小生意,早瞧不上啦。
无非想着老家的亲戚乡邻,也算帮扶着族里人,没把这摊子收了。
不然,就沈秀安来讲,凭那几本烂到不能看的烂账,他接手都嫌闹心,该挨刀的管事三天两头做作地哭丧,道亏了亏了。
要依他,亏了就关门,人都遣散了去,看他还敢不敢叫嚷。
沈秀安稍不留神,还将心里话说出口了。
章祐鹤轻咳一声,往沈树根那头抬了抬下巴。
老爷子又在自伤,怨悔自己着了小人的道,把好好的庄子管成这般,“安哥儿,对不住……”
沈秀安烦躁地扯了扯发辫,“啊,得了得了,我就嘴两句,怎么着,发发牢骚不成啊,瞧你一副受苦受难的苦相,以为我把你怎么着呢。”
这不,他就吼大了点声,周围忙碌的药农村妇便抬眼整齐划一向他看来了。
有素日同肖婆子交好的,几月来听了不少闲话,今次见了沈公子,心里便不多痛快,离得远了些,偷偷同人发牢骚。
“咱们忙着呢,他怎突然来了?真是贵公子不知愁米油,人要关铺子呢,这是不给咱们活路了呀。”
“就是,全靠沈老爷给的活计,我儿方能送去石沟村读书,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赶人关铺……唉。”
“说到石沟村,他们可知他竟带人上门打庄夫子,打得人鼻青眼肿,哎哟,那叫一个嚣张霸道呐!”
“瞧他还卷着袖子,蓬头垢面的,不知、不知体统,身侧总跟着汉子,谁知在山上做什么……”
“嘘!快干活,仔细他过来故意找茬扣咱工钱。”
几个妇人夫郎聊得起劲,不曾想有一娃娃在人群里乱窜,早将他们的话从头到尾给听全了。
待他们一安静,便开始扯着嗓子嚷嚷。
“菩萨哥哥!章秀才!这儿,快来这儿,他们几个说菩萨哥哥坏话!”
赵小豆气鼓鼓地,蹦跳着唤人,将说嘴的全给指出来了,竟然说他的菩萨哥哥不好,可不能轻饶啦!
妇人夫郎们哪敢承认,却没想到一个字都不认得的小娃,竟把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遍,连语气神态,都学得大差不差。
章祐鹤眉心微动,过耳不忘,脑子倒挺好使。
然眼下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他看向沈秀安,那人正板着脸,喊沈树根一一点人,点到谁,谁当即收拾包袱走。
“谁敢帮嘴,谁一块走,只要我开的工钱高,不信没旁人要做这份活。你们知道的呀,本公子有的是钱,村里没有就去镇上、去县城招,你们大可试试?”
谁敢试啊,沈秀安眼神扫过去,其余人赶紧低头忙手里活,生怕被小霸王点到。
他们跟佃农可不一样,他们都托了管事和肖婆子的福在晒场帮工,赚的月银不少呢。平日跟管事家关系一般的,哪轮的上这好事。
但他们一走,可不就立时有人排队上赶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