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双抢”已近尾声。
这小半月,乡里的庄稼汉,庄上的佃户们,既要抢收早稻,又要同步抢种晚稻,起早贪黑,歇不到半刻。
割稻、脱粒、犁田、耙田,再插秧,家家户户都要几拨人在地里轮番赶工,唯恐慢了,撞上立秋。沈树根终究心疼亲手种的稻子,也在赵家地里忙活。
晚间凉的时候,连小豆小满都要到地里捡遗落的稻穗。
沈秀安觉有趣,憋闷时也会去看看。只不过人家在田里忙得直不起腰,他么,舒舒服服搬了摇椅,端着饮子,身侧还有凤喜扇扇子,赏景似的。
“双抢”最后两日,他闲来无事,又来围观。
凤喜替他撑伞遮阳,“眼下日头正毒,少爷这时辰出来做甚,难不成真要听老太爷的种地?”
沈秀安哼唧一声,腔调里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不答话,目光越过田埂,粗粗数一遍,可见七八头牛散在田里拉犁。
皆是庄上养的。
这阵子,人跟牛都累得只顾喘气。
人在旁边攥着犁把,手掌心早就磨出血泡,汗珠子滴进眼睛蛰得生疼,顾不上擦,只蒙头赶牛。
牛在泥水里喘着粗气,拉着犁一步一步往前拱,有的牛犯了倔,累得四条腿打颤,走几步停一停,胡萝卜也不吃,只想就地倒下。
沈秀安甩着鞭子便冲上去了,“老汉,我来赶,我帮你赶牛。”
“牛不听话,抽一顿就好了嘛。”
说着,便狠抽了一鞭子,将身旁的人吓一大跳,阻拦不及。
“哎哟!可使不得,可使不得啊。”
“这……怎么能打牛呢?”
“沈少爷,你力大,一鞭子下去不免狠了点,小人自己来就好。”
周围的人纷纷嘀咕起,虽不是自家牛,但经年累月一起熬日头的伴儿,老伙计挨了打,哪有不心疼的。
还有佃户跑去唤沈树根,想劝沈少爷回屋去,莫在地里裹乱。
沈秀安哪肯回,黑眸亮亮的,四下打量着……
可巧,前边那亩地,有一头老牛,犁完最后一块,腿软得厉害,一下歪倒在田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须臾,嘴里就淌出白沫。
沈秀安喜滋滋地问:“哎,那牛是不是不行了?”
“铁川,快,搀老头过去看看。”
凤喜也在身后跟着他跑,疑惑不已,避开人头问他,“少爷,牛不行了,你怎反倒高兴呢?”
“你不说牛老死累死才能吃吗?你看看,它是不是累死了,它都口吐白沫啦!”
凤喜:……
怪不得这阵跑这么勤,原是盯上牛了。
庄子种庄稼的地,比之药田亩数要差不少,他们现所处的位置在临界处,边上就是山下村村民的地。
沈秀安嚷嚷声大,半点不藏着想吃牛肉的心思,这话许多村人都听见了。
像山下村的大姓,族里人口多,双抢时节一齐出力,这家的田料理完,再赶下一家,互帮互助,眼下已能歇口气了。
睡个囫囵觉,养过精气神,今儿下田活计就轻省了,管一管晚稻秧苗,看几遍水。
这会子都有工夫瞧热闹了,听恶霸少爷吵吵要吃牛,都围拢来说嘴。
他们不靠租沈家地过日子,不似佃户奉承沈秀安,骂起来不留情面的。
“当真是富贵少爷不知耕牛金贵,竟说要吃牛呢!”
“造孽哦,牛可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他也下得了嘴?”
“是呢,老黄牛累死累活干了一年又一年,地里的活可都指着它。”
“心是真狠啊!”
沈秀安鼓起脸,往人群里甩去一鞭,破空声又急又脆,听着就肉疼,村人忙着躲,有不小心崴脚摔进泥水里的,狼狈相逗得沈公子直乐。
“活该,本公子吃自家庄子的牛,干你们什么事!你们属望潮①的嘛,手那么多,又伸那么长。”
“你……”
沈树根仔细瞧过老黄牛,确实出气多进气少了,起身后见这边吵嚷,照旧做和事佬,两头劝,两头不耐烦他。
沈秀安乜他一眼,“问你呢,牛死没?死了就宰了,给我做全牛宴,全了老黄牛一生为主的心,算死得其所啦。”
“……”
赵大兴不知几时摸了过来,看旁人不解释,兴许还等着他赶紧宰牛去衙门吃板子,急急挤进来,“不行,不能宰!小公子,耕牛死了要上报官府的,若私自宰杀,被告到衙门是要罚银挨板子的!”
“那报备了就能吃?”
赵大兴愣愣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