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掌心轻轻悬停在林漓口鼻前方：“放缓呼吸。”
一直堵在胸口的滞涩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开一些。尼欧洛斯在用力量调整他周围的空气流动和压力，人工呼吸支持的效果显现，林漓的呼吸依旧急促，但阻力减轻了。
尼欧洛斯额前的银发无风自动。
林漓额头的冷汗渐渐干了，急促的胸廓起伏平缓下来。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好些了。”
一只微凉的手托住他的后颈。
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剥落的墙皮上。尼欧洛斯走回一旁坐下，拿起书继续阅读，仿佛刚才的帮助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对林漓来说不是。
每一次的虚弱和不适，换来的都是尼欧洛斯耗费力量来帮助他，他却无法付出任何对等的回报，只是源源不断的麻烦。
他的喉咙里梗着什么，比刚才呼吸不畅的时候更加堵得慌。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将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
“尼欧洛斯先生。” 尼欧洛斯从书页上抬眼看他，林漓迎着他的视线。
愧疚占满了他的胸腔，勒得他心口发疼，“我总是在拖累你，让你不得不面对这些本来跟你毫无关系的危险和麻烦，真的很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垂下头，不敢再看他，害怕从血族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中，看到不耐烦和厌恶。
酸涩的热气直冲眼眶，他拼命眨眼，却没能阻止滚烫的液体溢出，砸在手背上。
尼欧洛斯看着他，看着人类削瘦的肩胛在睡衣下细微的颤栗。
人类又在悲伤吗？为什么？
他看着他无声的眼泪和抽泣，脚步向前迈了一步。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跪在了床垫边，手臂试探着环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这个拥抱有些笨拙，手臂只是轻轻地笼着，他不想弄疼人类。尼欧洛斯的身体很紧绷，他从来没有跟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半晌，他才迟疑着将手轻轻落在林漓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柔顺的黑发。
林漓整个人都呆住了，哭泣的颤抖瞬间停止，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肩背上传来的触感是微凉的，却很真实。
尼欧洛斯也没好到哪去。他抱住了人类颤抖的身体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怀里的人类身体单薄得可怜，骨头硌手，体温却是温热的，带着泪水的潮湿。
紧密的触感对于他来说过于陌生了。他应该立刻松开，保持安全而礼貌的距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臂没有听使唤，反而稍稍收紧了一些。
“别哭了。” 他干巴巴地说，想安慰点什么，却发现词汇匮乏。
漫长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学会过如何去安慰别人，更别说安慰一个情感丰富的人类。
林漓没有动也没出声。过了几秒，才缓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尼欧洛斯的肩窝处。
尼欧洛斯像一尊凝住的蜡像，银白的发梢垂落下来，暗红眼眸中翻涌着无措。
过了很久，林漓吸了吸鼻子，慢慢将额头从尼欧洛斯肩头移开，没有完全推开怀抱。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睛和鼻尖都红通通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浅色的瞳孔在水汽的浸润下很清透。
他的眼神有些赧然，飞快地看了尼欧洛斯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对不起。”
这次的抱歉，并非为了之前的种种，而是为了这场失控。
尼欧洛斯看着他这副样子，“你不需要为这个道歉。”
卢锡安在第三天傍晚来。他扣了扣窗门，仿佛鸟喙啄击玻璃的叩响，这是他们的暗号。
尼欧洛斯无声出现在窗边，确认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对床垫上半靠着休息的林漓低声道：“卢锡安来了。”
林漓点了点头，撑着身子坐直。
片刻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卢锡安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他摘下帽子甩了甩有些凌乱的短发，目光扫过尼欧洛斯，然后落在林漓身上，“看来我们尼欧老爷伺候的还算周到。”
林漓勉强弯了弯嘴角：“卢锡安先生，麻烦您了。”
“不麻烦。” 卢锡安说着把两个大包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蹲下身，拉开其中一个包的拉链，开始往外掏：“基础药品，退烧的、消炎的、补充电解质的，哦还有这个，你喝的那个特制营养剂，额外多塞了几支，你当水喝。”
他又从另一个包里拿出几个真空包装的食盒：“这些是吃的，都能长期保存，加热就能吃。我们家艾维斯听说你们在这儿，非让我带来，说病人需要营养，他可是心疼你呢。”
林漓看着那个浅金色的小盒子，轻声说：“谢谢，请代我谢谢艾维斯。”
“好说。” 卢锡安把东西大致归拢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斐文那家伙不知道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什么，仲裁庭好像连续开了两天的会，还没有下达通缉令，但是高度危险的调子已经定下来了。”
尼欧洛斯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听着。
“黑市那边更热闹。” 卢锡安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觉醒者后裔’的悬赏金额又翻了一番，现在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不止一家在暗中加码。协会的搜索重点在你原来别墅的周边区域和几个可能的撤离路线上。”
卢锡安对尼欧洛斯说，“但我建议你们别呆太久，最多一周，等小朋友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得考虑下一步，协会的那些人可难缠了。”
“我知道。” 尼欧洛斯简短地回答。
林漓听着卢锡安带来的消息，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毯子上的苍白手掌。
他伤害了那三个血族，也几乎抽干了自己。这力量陌生、强大、危险且不受控制，但是，这是他唯一拥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