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很好,透过落地窗把玻璃花房里的那盆青藤晒得暖烘烘的。
林漓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转头望向尼欧洛斯:“想出去走走。”
花房在别墅的东侧,有一整面弧形的玻璃墙,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一些。
里面有一些疏于打理而蔫掉的绿植,是林漓之前从院子里移过来的,后来没精力打理,就半死不活地摆在那儿。
尼欧洛斯走到他前面半步,替他推开了有些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着潮湿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了出来。
花房不大,中间窄窄地铺着一条碎石小径,两边是光秃秃的陶盆和木架,显然花房的主人近来疏于打理。
阳光被玻璃过滤后透了进来,林漓走进去,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碰一碰卷曲的叶子。
尼欧洛斯站在门边没跟进去,他抱着手臂,背靠着门框,目光跟着林漓移动。
林漓停在几盆发黄的金边吊兰前,弯着腰,指尖拂过那点可怜的金边。
阳光从他脚后方打过来,照亮他偶尔柔和的轮廓,也照亮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显示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要被阳光照透了。
尼欧洛斯目光定住了。心脏在胸腔里很轻微地顿了一下,一种陌生的躁动感爬了上来。
他想到昨晚林漓坐在地上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没有来源的陌生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没。
几百年的生命,他见过很多人类,有衰老的、年轻的、强健的、病弱的,但是没有哪一个让他产生那样的感觉。
那一刻,他不想这个人类死。
而现在这个人类好好的站在阳光下,活着,脸颊上甚至有了一些淡淡的血色。
他察觉到了尼欧洛斯的视线,转过头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睛被光线刺得眯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瞳色在强光照射下显得更淡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五官的每一处在阳光的照射下,都被放大柔和。
尼欧洛斯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说不清这种感觉。
只觉得自己突然有一种想走过去的冲动,伸手触碰他的脸颊,确认他还是温暖的活着的。
过了一会儿,林漓走回门口,“有点累了,咱们回去吧。”
尼欧洛斯这才动了一下,侧身让开,关上了花房的玻璃门。
从花房回到客厅,林漓身上那点被稀薄阳光晒出的薄汗很快就蒸发了。他有些疲惫,靠在客厅的沙发里歇着。
尼欧洛斯去厨房准备温水,茶几上摊着几本书,是尼欧洛斯早上翻看完搁在那儿的。
其中一本下面压着个笔记本,硬壳封面的边角都磨起了毛。尼欧洛斯近来经常拿在手里,方才没有完全收好,露出了一角内页。
林漓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上面。窗外吹起一阵微风,恰好将那本笔记本掀起几页,连带着下面笔记本的封面也被吹开少许,露出里面的字迹。
他本无意窥探,但那些字迹很工整,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他眼中。
“上午无头痛,米粥半盏,蛋羹未动,言无胃口。皱眉两次,疑似伤口疼。需查止痛方法。”
林漓愣住了,下意识继续看下去。
页面上标注着日期和简略的天气,列着些细碎的条目:
“午后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约十五分钟。午间小憩不足半个时辰,醒后倦怠。有轻微咳嗽,需留意。”
“喝药之后皱着眉,显见是怕苦。明天可准备蜂蜜水。”
“在室内常静坐,目光放空,许久没有动。是否需要增加陪伴时间?待研究。”
再往后翻,还有更琐碎的记录:
“今日体温36.7,正常。进食半碗,比昨日略多。”
“午后噩梦,呓语。内容不明,似古语。需查资料,确认是否与封印有关。”
“傍晚咳嗽加剧,喂温水,半小时后缓解。明日需准备润喉的饮品。”
林漓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上面记录的全是关于他的,血族正用他自己的方式,观察着记录着分析着学习如何照顾一个人类。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感性过头的眼眶发酸了。
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宅邸中,他是被封印的东西;在协会的档案中,他是需要被控制的危险。
可是唯独在这个血族的笔记本上,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好好照顾的人类。
夜幕低垂,今夜的月光很安静。
尼欧洛斯晚上不用睡眠,通常自己在扶手椅上进行冥想。然而这一天,就在他冥想之际,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感。
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别墅的结界。
他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树木影子黑沉沉,像人影般伫立着,看似一切如常。
但他敏锐地意识到不太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这里,窥伺着他庇护之下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