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轻敲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声。“今日之后,朝中关于星象,关于凌王的议论,绝对不会少。你是国师,一言一行皆会被放大解读。接下来朕要你记住——”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你只需忠于职守,如实观星,如实奏报。至于旁人如何解读,如何利用,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朕还没老糊涂,分的清什么是天灾,什么是人祸。”
这话已是极重的信任,也是极清晰的界限。
沈栖梧起身,深深一揖:“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信任。”
“嗯。”皇帝靠回椅背,神色缓和了些,“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祭天后续仪程,还有劳你与礼部周全。”
“臣遵旨。”
“还有一事,皇帝在她转身欲退时,忽然又道,“凌儿他……他性子冷硬,不善言辞。今日坛上,他未曾自辩一字,但朕知道,他心里有数。你与他既有这段渊源,日后若遇事,或可……适当提点。”
这话说的含蓄,却让沈栖梧心头微震。
皇帝这是在暗示,他知晓轩辕凌与她的交集,甚至……默许了某种程度的关联?
“臣……明白。”她低声应道。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沈栖梧再次行礼然后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沉凝的气氛。廊下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穿过檐角,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高无庸亲自送她到廊下,低声道:“国师大人慢走,陛下今日确实是动怒了,但对您,是满意的。”
沈栖梧微微颔首:“多谢公公提点。”
她独自沿着宫道往回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一路延伸,仿佛要触到紫霄宫高高的台阶。
御书房的一席话,信息量太大。皇帝的信任何其珍贵,却也何其沉重。他不仅信任她的星象观测,更信任她的立场与分寸。他将她视为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一枚他亲自落下,暂且满意的棋子。
而瑞王的锋芒必出,皇帝的洞悉,都让这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还有轩辕凌,皇帝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父亲对儿子的回护?还是君王对臣子的制衡?
沈栖梧走到紫霄宫门前,仰头望了望高耸的观星台。暮色渐合,天边已现出几颗零落的星子。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而是心。
在这红尘巨镜中,所映出的权谋算计,人心鬼蜮,远比星轨复杂千万倍。她走的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每一言都需字斟句酌。
可师父却说,要在这纷繁世俗中,照见己身。那她的己身,究竟在何处?
是那个在紫霄宫观星台上,与星河对话的沈栖梧?还是那个在祭坛上,于千钧一发间冷静应对的国师大人?亦或是那个在御书房中,承受着帝王审视的臣子?
或许,都是。也或许,都还不是。
她推开门,走进庭院。青荷迎上来,满脸的担忧,“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宫里都在传今日祭坛上的事,说的可邪乎了……”
“无妨。”沈栖梧打断她,“备水,我要沐浴。”
她需要洗去这一身的烟尘气,也需要一点时间,让翻腾的思绪沉淀下来。
沐浴更衣完毕,她独自登上观星台。
夜色已浓,星河璀璨。北方奎、娄宿分野,那层晦暗的滞涩感依旧存在,但在浩瀚星海中,已不那么醒目。
她静静的凝望着,袖中的古龟甲,传来温润的凉意,不再刺骨,仿佛也随着主人的心境,渐趋平和。
今日之后,前路或许更加艰难。
但既然选择了踏入这红尘,选择了仰望这片星空,那么无论映照出的是吉是凶,是暖是寒,她都将一一的去面对,一一的去分辨。
直到,在这漫天星光与无尽人心交织的棋局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澄明如镜的路。
夜风起,吹动着她那未束的长发。
远处,临风阁的方向,灯火阑珊。而御书房的一点灯火,亮至深夜。
老皇帝轩辕擎苍立于窗前,手中摩擦着一枚系着红绳而已经褪色的平安扣。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眉眼如画的女子,悄悄塞进他掌心的。
“擎苍。”她那时那苍白的面容虽然笑着,但眼里却有泪光,“等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从北境归来,别太难为他。他像你,太倔。”
像他吗?
皇帝望向北方星野,眸色深沉。或许吧,但这条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而那个能观星定象,亦能持中守正的女子,或许会是这盘手中,一个意外的变数。
也是,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