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风波过后的第七日,晨光刚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一道明发上谕便传遍了六部九卿。
皇帝允准皇帝轩辕凌出宫开府,赐居东城朱雀巷原忠勇侯府邸,基本敕造重修,增扩园林,准设亲兵卫队八百,一应规格比照亲王例。着工部,内务府即日勘验动工,务必于两月内彻底完工。
旨意下的很突然,却又不算很意外。成年皇子久居宫禁本就不合礼制,凌王此番携北境军工归来,赐府开衙是迟早的事。只是这“敕造重修”四个字,以及那八百亲兵的名额,仍让不少朝臣掂量了又掂量。
沈栖梧是在观星台下听李道元禀报时得知此事的。老监正压低声音,将晨间听闻一一转述,临末添了一句,“听说那忠勇伯府荒废多年,陛下此番是下了旨要大修的,连后花园引活水的图纸,都亲自过目了。”
她正展开昨夜绘制的星象草图,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在案上的草图上洇开。“陛下圣心独运。”她的语气平淡,继续勾勒着笔下的星轨图。
奎、娄宿分野的晦暗这几日又淡了些,却像晨雾般顽固的萦绕不散。她这几夜反复推演,结合北境军报与各地气候奏章,越发觉得这星象微妙,不死天灾,却似人祸。
午后去往慈宁宫请安时,太后正翻看内务府呈上的几样新贡的江南软烟罗,见她来了,便招手让她帮着挑颜色。
“栖梧你年轻眼力好,瞧瞧这雨过天青色和月白色,哪个更雅致些?”太后指尖拂过光滑的料子。
沈栖梧细看了下道:“雨过天青色明净,月白色温润,各有千秋。若太后娘娘想做夏衫,雨过天青更显气色。”
太后笑着点头,让崔嬷嬷记下,又似不经意道:“凌儿开府的事,你听说了吧?”
“晨间有所耳闻。”
“那孩子,总算该有个自己的窝了。”太后轻叹一声,目光有些悠远,“忠勇伯府,那是前朝的老宅子,地方宽敞,就是荒的有些久了。陛下这回是用了心的,特意让工部重新设计园子,引太液池的活水过去,说是要仿江南园林去了,多建些亭台水榭。”她顿了顿,看向沈栖梧,“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栖梧微怔。
“凌儿他的母后,元敬皇后,是江南人。”太后声音放轻了,带着回忆的暖意,“那孩子小时候听哀家讲他娘亲的事,总问江南是什么样子。后来去了北境,冰天雪地的,怕是更念着了。陛下这是……想给他留个有念想的地方。”
这话里信息太多,沈栖梧一时不知如何接,只轻声道:“陛下慈父之心。”
太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对了,李贵妃前儿个来请安,话里话外问起你。她那个人,心思浅,藏不住事,许是听了些风言风语。你不必理会,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沈栖梧应下,太后又嘱咐了几句祭天后续仪程的事,便让她退下了。
从慈宁宫出来,行至御花园西侧,忽闻假山后传来女子低泣声,夹杂着压低的幼慰。
“……娘娘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他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妃?这般莽撞行事,如今竟然称病闭门不出,倒叫旁人看尽了笑话……”
是李贵妃的声音,带着哽咽与怨愤。
沈栖梧脚步未停,绕道另一条小径。她不愿卷入这后宫是非之地,尤其这涉入到瑞王。
皇帝对瑞王的态度,这几日朝野已有议论。祭坛风波后,瑞王称病不朝,皇帝只遣太医例行诊治,赏赐照旧,却无一丝关切之语。在这份如常的淡漠中,比斥责更令人心惊,它意味着在帝王心中,此事已无需多言,甚至不值得动情绪。
这便是生在帝王之家,有情分,但更有不可逾越的界限。一旦触及到底线,那点情分便薄如蝉翼。
回到紫霄宫,沈栖梧一如既往的登上观星台,夏季的风吹在脸上凉爽爽的。她仰头望着北方那片天域,心中却想着太后那句“有念想的地方”。
江南园林,活水楼亭……皇上为为轩辕凌重修府邸的这番心思,细腻的近乎突兀。这不像那位深沉难测的帝王惯常的作风,倒像一个试图弥补,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父亲。
而这“弥补”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未言明的愧疚,以及期许与考量?
她正出神,忽听台阶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国师姐姐。”轩辕逸一身杏黄箭袖袍,像只欢快的雀儿跃上来,手里捧着个锦盒,“你看,七哥府上修缮的图纸初样,工部刚送来的,我央着抄了一份。”
沈栖梧微讶,这等图纸,虽非绝密,但也不该轻易示人。
轩辕逸已打开锦盒,抽出一卷厚纸在她面前展开。果然是府邸的布局图,墨线工整,标注详尽。只见前庭开阔,三路五进,中轴线上的殿宇规整庄严,是亲王府的标准制式。但引人注目的是后园,占地几乎与前庭相当,曲水回廊,假山亭谢,湖心竟还设了一座双层水阁,以九曲桥相连。图纸旁小字批注:“引太液池活水,植江南梅竹,水阁匾额待拟。”
“漂亮吧?”轩辕逸眼睛发亮,“我听工部的郎中说,这水阁的样式,是陛下亲自从一堆古画里挑出来的,说是前朝江南名园“沁芳阁”的格局,七哥肯定会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