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戒第三日,未被阳光净透,整个澄心斋变醒了。
沈栖梧寅时初刻起身,青荷已备好沐浴的香汤。按仪制,祭天前需以兰草、桃枝煮水净身,涤除尘秽。水汽氤氲里,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温热净透肌肤,脑海中却反反复复掠过轩辕逸急促又紧张的低语。
“坛位、祭文、意外、星象示警……”每一个词都像针尖扎在心口般的疼痛。
洗浴完毕,换上礼部送来的国师祭服,并非平日素雅的月白深衣,而是一袭玄底朱纹的广袖法袍,前襟后背以金线绣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图,周身庄重的有一股威压。长发被青荷一丝不苟的挽成高髻,戴七梁进贤冠,两侧垂下青玉珠格。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目依旧清冷,却被这身装扮衬出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属于国师这个身份的疏离与权威。
辰时正,澄心斋正殿钟鸣三响。
众人齐聚,礼亲王已换上亲王冕服,神情肃穆立于殿前。几位皇子亦着祭祀冠服,按长幼有序站立。轩辕凌立在二皇子靖王身后,玄色祭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的如标杆,垂眸静立时,那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度,竟未被这繁琐的衣冠遮掩分毫。
沈栖梧行至文臣班列最前,与礼亲王相对而立,她能感觉到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瑞王轩辕明站在斜对面,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今日收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合乎礼仪的庄肃,偶有一双眼睛,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礼亲王苍老而又洪亮的声音响起:“吉时将至,移至圜丘。”
声落,澄心斋的大门缓缓打开。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太液池面笼着薄雾,九曲廊桥蜿蜒水上,两侧宫灯未熄,在渐亮的天光里晕开昏黄的光晕。仪仗已候在桥头,龙旗、凤蟠、金瓜、钺斧,在晨风中肃然林立。御林军甲胄鲜明,沿桥两侧笔直站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宫门。
沈栖梧跟在礼亲王和皇子们的身后,踏上廊桥。木桥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铠甲摩擦与旗帜翻卷的猎猎声。池风里带着水汽扑面,吹动她冠上的珠格,发出细微的轻响。
行至桥中,前方轩辕凌的身影忽而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瞬,若非沈栖梧一直凝神观察,几乎难以察觉。她看见他右肩几不可察的绷紧,随即又迅速的放松,脚步未乱,继续前行。
是伤口疼痛?还是……
她目光扫过他身侧,瑞王轩辕明正与诚王轩辕朗说着什么,神态自然。靖王轩辕昭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一切如常。
可心头的那根弦,绷的更紧了些。
出了澄心斋,换了礼舆,车马仪仗浩浩荡荡,穿过重重宫门,驶向城南的圜丘坛。
圜丘坛建于前朝,经本朝扩建,坛高三层,以汉白玉砌成,每层四面各有九级台阶,取“九重天”之意。坛顶设圆形祭台,正中立青铜大鼎,四周列日月星辰,山川社稷与诸神排位。此时坛下已肃立百官,旌旗招展,乐工舞佾各就各位,全场鸦雀无声。
沈栖梧随礼亲王登上第二层坛台,她的位置在东南“巽”位,主风、亦主天文星象。从此处望去,能见坛顶祭台全貌,也能看清三层坛台上所有主祭者的动向。
辰时三刻,皇帝驾至。
三十六响静鞭破开晨雾,龙辇在坛下停驻。轩辕擎苍未着明黄龙袍,而是一身玄色的祭天冠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藻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唯见冷硬的下颌线条。他在内侍搀扶下步下龙辇,步履沉稳,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坛上坛下,数千人屏息跪迎。山呼万岁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的沉寂。
皇帝登坛,立于顶层祭台中央。礼亲王率皇子重臣,在二层坛台依位次跪拜。沈栖梧俯身时,余光瞥见轩辕凌跪在皇子列中第二位,紧随靖王之后。他垂首的姿态恭敬,可那挺直的背脊,却像一张拉满的弓。
礼官唱仪——
燔柴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仪程繁复庄严,乐奏《中和韶乐》,舞起《八佾》。香烟自青铜大鼎中袅袅升起,混着檀香酒醴与血气,弥漫在坛台上空。
沈栖梧依制行礼、奉香、诵祝,她的声音清冷,在这庄重的乐声中并不突出,却字字清晰,稳稳的送入每个环节。灵台一片清明,感官却提升到极致,风声、乐声、衣袂摩擦声,甚至远处观礼百官压抑的呼吸声,皆至耳中。
巳时初,进行到“读祝”环节。
礼部尚书奉祭文登上顶层,跪呈皇帝。轩辕擎苍接过,朗声诵读。声音如洪钟般在圜丘坛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威仪与对上苍的虔敬。
祭文很长,追溯先祖功德,陈述当今天下承平,祈愿风调雨顺,国祚绵长。读到后半段,皇帝的声音几不可察的顿了一顿。
极细微的停顿,旁人或许不觉,但沈栖梧站在巽位,正对着风来的方向,听得真切。她抬眸,隔着珠格与香烟,看见皇帝握着祭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瞬,皇帝继续诵读声音依旧平稳。
沈栖梧的心却猛的一沉,不对,坛顶的风向变了。
原本轻柔的东南风,不知何时转成了西北风,虽不猛烈,却带着一股子阴沉的寒意,卷着坛下的尘土与未燃尽的指灰,打着旋儿往坛上扑。香烟被吹得四散不再笔直的升腾,而是扭曲着翻滚着,扑向祭台中央的皇帝,扑向二层坛台的众人。
乐声未停,舞步未乱,可坛上的气氛,却在这突如其来的怪风中,凝滞了一瞬。
沈栖梧看见礼亲王花白的眉毛蹙起,看见几位阁老交换了不安的眼神,看见瑞王轩辕明嘴角几不可察的抿紧,又迅速的松开。
而轩辕凌依旧垂眸跪着,仿佛对周遭变故浑然未觉。
皇帝读完最后一句祭文,将祭文投入鼎中焚烧,火焰猛的蹿高,在西北风中张牙舞爪,几乎要舔舐到鼎缘。
礼官高声唱:“送神——”
乐声转调,由庄重转为悠远,按仪制,此时主祭者应行三跪九叩大礼,恭送神明。
皇帝转身,面向北方,撩袍欲跪,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陛下且慢!”
一声清亮中带着颤音的呼喊,突兀的撕裂了庄严的乐声,众人愕然望去。
出声的是站在二层坛台西侧“坤”位的一位年轻御史,姓周,素以敢言著称。此时他面色涨红,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疾呼。
“臣斗胆,祭天大典,乃沟通天地,祈求国运之重仪。方才陛下诵读祭文时,天象骤变,风向逆转,香烟不升反散,此乃上天示警之兆。臣观星象,近日北方奎、娄宿分野晦暗不明,主兵戈动荡、宗室不宁,而今日祭坛之上……”
他猛的抬手指向皇子列中的轩辕凌,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凌王殿下身负重伤,血气未平,立于祭坛,恐冲撞神明,更引星象之戾,臣恳请陛下明察,暂停祭礼,彻查星变之由,以安上天之怒。
全场鸦雀无声,乐停了,舞止了,连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轩辕凌的身上,然后又惊恐的望向坛顶的皇帝。
沈栖梧袖中的手倏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之前轩辕逸说的那些字眼,好家伙居然在这里等着。
周御史所言,句句扣着“星象”,字字指向轩辕凌,重伤、血气、冲撞、戾气……每一个词,都恶毒而精准。更可怕的是,他提及的北方奎、娄宿分野晦暗是事实。钦天监有记录,沈栖梧也是亲眼所见。
这是阳谋,借天象发难,以“忠君敬天”为名,行攻奸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