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打量卫峥。这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心底那份对友人的牵挂,竟能敏锐至此,与星象凶兆隐隐共鸣。这份情意,在这冰冷的权谋帝都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脆弱。
“梦由心生,世子这是关心则乱。”她声音放缓了些许,“不过北境确需格外警惕。有些关隘,看似天险,或许暗藏玄机。”她语焉不详,却已是在不泄天机的前提下,能给出的最大提醒。
卫峥是何等聪慧之人,闻言眸光骤然一凝。他不在追问具体,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窒闷与不安都压下。“我明白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多谢……国师提点。”
两人一时无话,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重。窗外,一只寒鸦掠过冰面,发出粗嘎的啼叫,刺破了茶楼的静谧。
“瑞王殿下前日赏画,”卫峥忽然开口,语气已恢复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却是一幅难得的《北塞秋风图》,笔力雄浑。殿下对图中关隘布局,问的颇为仔细。
沈栖梧静静听着,并不接话。
卫峥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只说,丹青妙笔,尽写江山形胜,然实地风霜刀兵,非笔墨所能尽述。殿下听后,大笑,赞我言语风趣。”他抬眼看向沈栖梧,目光清正坦荡,“国师放心,卫峥虽不才,亦知‘分寸’二字,何以立身。”
这已是他最明确的表态。沈栖梧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世子雅量高致,自有章法。”
短暂的交流,信息与心意已在不言中传递。茶凉了,两人也到了该离去的时候。卫峥依旧送至门口,望着她的车架远去,这一次,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转身时,他袖中的手微微紧握,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起来——他必须做些什么,哪怕只能将京中这微妙的风向,以最隐晦的方式,传递给风雪那头的人。
夜色再次吞没紫霄宫,沈栖梧面前放着那张绘有星气流转的纸笺,与一份刚刚起草完毕、措辞谨慎却暗藏机锋的奏疏副本。奏疏中,她以“星气示警,北垣恐有波澜为引,建议朝廷“密切关注北境防务,尤重险隘之处,粮秣军械当预作绸缪,通篇未提具体地名,未言具体人事,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感,足以让有心人凛然。
她在等,等一更确切的星象变化,或是北境那份注定会来的急报,来印证她的判断,也来决定这份奏疏最终递出的时机与方式。
李道远今夜亲自值宿,每隔一个时辰,便遣灵台郎上报星象。子时过半,那灵台郎几乎是踉跄的扑进门来,声音发颤:“国师!青芒……那道青芒亮了!较昨夜更甚!直刺‘奎宿’分野!”
奎宿,主兵戈杀伐,其分野正对应……鹰嘴崖所在的那片山峦!
沈栖梧倏然起身,快步至栏杆边。但见北方天际,那道细锐的青光,如出鞘的匕首,寒芒凛冽,竟将周遭的星辉都压得黯淡下去。而荧惑的血光,也随之大涨,赤青交织,妖异而恐怖。
就是此刻。
她不再犹豫,转身,取过那份奏疏正本,以镇纸压好。又取过那张银粉绘就的星气纸笺,凝视片刻,终是将它移进灯焰。火舌温柔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赤,青,黑三色勾勒出的凶险图景,连同那个“鹰嘴崖”的墨点,一并吞噬,化作几片轻薄的灰蝶,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的翻了翻身,便寂然飘落。
该留下的,已留在她的推演与奏疏暗语中;不该留下的,便让她归于虚无。
“李监正,”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即刻将奏疏送入宫中,呈报陛下。就说钦天监夜观星变,不敢耽误。”
“是。”李道元双手接过那本重若千钧的奏本,匆匆而去。
沈栖梧独自留在观星台上,寒风卷动着她的衣袖与发丝,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被赤青凶光笼罩的北方星野。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北境鹰嘴崖。轩辕凌立于烽燧残垣的阴影里,望着脚下被沉沉的夜色与风雪掩盖的狰狞山谷,他手中握着一枚冰冷的铁哨。身后,是精挑细选、如同融入山石雪影的三百死士。更远处,轩辕逸按着刀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兄长挺直如枪的背影,等待着那决定数千人生死的命令。
风雪中,似乎传来了遥远天际,星辰破裂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