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别提了,当日紫宸殿就炸了锅!不过这位沈国师倒是了得,面对诘问,几句玄之又玄的话,竟让陛下龙颜……似乎颇为嘉许,还赐了殿前免跪、紫霄宫居住的天大恩荣!这几日,京城里都传遍了!”
卫峥静静的听着,眸中神色变幻,最后归于一片温润的深邃,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深了些许,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沈栖梧..……紫霄宫..……”他低声重复,望向皇宫方向,“离京数月,京城果真风云变幻,有意思。”
他并未立刻有所行动,而是如常入宫述职,交割差事。老皇帝对他褒奖有嘉,赐下赏赐。退出御书房时,他“恰好”路过离紫霄宫不远的一处梅林。时值寒冬,红梅与白梅开的正艳,幽香浮动。
就在梅林小径转弯处,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沈栖梧未带随从,只身一人,披着一件素绒斗篷,立在几株白梅下,微微仰头,似乎在观察梅枝的形态,又像是在嗅那冷香。侧颜沉静,眉眼如画,周身那股与宫廷华丽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在冰天雪地与素白梅花映衬下,愈发显得突出,恍若误入凡尘的世外仙姝。
卫峥脚步微顿,随即恢复从容,缓步上前,在几步外停下,拱手一礼,声音清越温和,如玉石轻叩:“前方可是沈国师,在下卫峥,偶经此地,惊扰国师雅兴了。”
沈栖梧闻声转头。她认得这张脸——离京前,这位卫国公世子的风采名声便已如雷贯耳,画像也曾流传。真人比画像更显温润光华,尤其是那双含笑的眼睛,明亮坦诚,极易令人产生好感。但沈栖梧的灵觉,却在接触他目光的刹那,微微一动。那温润之下,是如深海般的平静与洞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不过,他的“气”清正通透,并无恶意,反而有一种朗月清风般的坦荡。
“卫世子。”沈栖梧微微颔首回礼,声音平静,“久仰,何来惊扰,此处梅花甚好。”
“确实,”卫峥目光扫过枝头红白,笑道:“去岁离京时,此间梅树尚显羸弱,不想今冬开的如此繁盛。可见天地时序,自有其道理,非人力可强求,亦非人力可掩其华。”他语带双关,既赞梅花,似乎也暗指眼前人。
沈栖梧听出弦外之音,神色不变:“世子所言甚是。枯荣有时,盛衰有度,顺其势而导之,方是自然之道。”她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道”,既不接招,也不失礼。
卫峥眼中笑意更深,果然聪慧敏锐。“国师高见,在下刚回京城,便闻国师大明,今日有幸偶遇。国师入住紫霄宫,若有需要帮衬之处,卫峥或略可尽绵薄。”他态度诚恳,不卑不亢,递出了善意的橄榄枝,却又丝毫不显急切谄媚。
“世子客气,栖梧初至,一切尚好。”沈栖梧婉拒,却也没有完全封闭通道,“太后娘娘慈心,多有照拂。”
“太后娘娘仁厚,乃后宫之福,亦是我等晚辈之幸。”卫峥顺口接道,滴水不漏,“既如此,便不打扰国师赏梅了。日后若有闲暇,或可像国师请教星象玄理,还望不吝赐教。”他再次拱手,姿态优雅。
“世子博学,栖梧不敢当,请。”沈栖梧亦微微欠身。
卫峥含笑点头,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不迫。直到走出梅林,他嘴角温和的笑意才稍稍敛起,眸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思量。“顺其势而导之……果然非池中之物。”他低声自语,“这潭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不知凌王殿下知道京中多了一位这么一位人物,会是何种反应?”想到那位远在北境,性子冷毅的好友,卫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唯有至交好友才能懂的复杂情绪。
梅林中,沈栖梧看着卫峥离去的背影,眸光沉静。卫峥……一个恰到好处、言辞得体、风度无可挑剔的世家子弟。他的善意似乎纯粹,但沈栖梧总觉得,那温润如玉的外表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敏锐与力量。他提及太后,是随口之语,还是有意提醒?他最后提到“请教星象”,是客套,还是……有所指向?
她抬头,望向紫霄宫高耸的观星台。荧惑,“天刑”青气,北境异动,太后关怀,沈相沉默,皇子窥伺,如今又多了这位突然回京、风度翩翩的卫国公世子……
网,正在无声收紧。而她,站在网的中心,亦是破网的关键。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起于微澜之间。她这面被投入红尘的“镜”,映照出的光影,已越来越复杂。而寻找自我的道路,注定要穿过这迷雾重重的权欲森林。
她最后看了一眼绚烂的梅林,转身,朝着紫霄宫的方向,稳稳行去。素绒斗篷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落下的细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