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们借住在村口那间尚能遮风的破祠堂,师父不知从何处寻来半捆干草,铺在神案前的地上,让她歇息。
栖梧蜷在干草上,睁着眼。神案上供着不知哪路神祇的木主,落满灰尘,漆字剥落。月光从破漏的瓦隙筛下来,照在木主上,也照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开口:“师父,他们知道有人会来吗?”
师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如常,“或许知道,或许心存侥幸,或许走不动了。”
“戍边的兵呢?朝廷不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么——”
她没有问完,她其实知道答案。
师父也没有回答,沉默在黑暗中拉的很长,久到她以为师父已经睡着了。然后师父说,“你算的很准。”
那是这三天来她听到的唯一一句肯定,她却没有觉得高兴。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师父,把棉斗篷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洇进粗硬的布里。
她咬着唇,没有出声。
翌日清晨,他们离开那座村庄。临行前,栖梧把怀里剩下的半块干饼,放在村口那扇不停开合的木门上。
驴蹄踏过覆雪的官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坐在驴背上,一只没有回头。
行出很远,她忽然说:“师父,我学的这些是用来看的,还是用来改的?”
风很大,师父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驴蹄声沙沙地响着,山道在脚下蜿蜒,看不见尽头。
很久很久之后,师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问出这句话,比学会推演更重要。”
她等了很久,以为他还会说什么,但他没有。
从那之后,栖梧不再在观星时用炭笔标注“吉”、“凶”、“当有战事”。
她只是记,荧惑某日某刻至某宿,天刑青气某日某刻凝出轮廓。奎宿分野的某座山崖,某道河谷。她记下来,收进一只旧木匣。
师父从未问过她那只木匣子里装了什么,她也从未对人提起过,那个腊月,她曾算准过一次“死”。
只是此后某个观星的深夜,她都会朝北望一会儿。那里有她从未到过的边境,有她算准过却没来得及改的将来,还有她不知道的,正在风雪中等待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