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明捧着那本手札,手都在抖。他做了一辈子木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面写的,都是木器修复最核心、最珍贵的真东西,是外面花钱都买不来的手艺。
“苏师傅,我懂了。” 周建明合上手札,递还给苏砚,眼眶红了,“是我糊涂,刚才差点就动摇了。这张床,交给您,我放一百个心。您说怎么修,就怎么修,我们全家都听您的。”
他回头瞪了儿子和妻子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两个,别再瞎掺和了。苏师傅是真正懂行的人,是真正守着老规矩的手艺人,把床交给她,比交给那些只知道赚钱的商人,靠谱一万倍。”
周磊挠了挠头,看着苏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师傅,对不起,刚才是我不懂行,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苏砚笑着摇了摇头,没放在心上。她知道,他们不是不信任,只是太在乎这张床了,就像当年的她,握着爷爷的刻刀,怕自己修坏了喜字罐,怕辜负了张奶奶的信任,一样的心情。
就在这时,陈荞突然喊了一声:“砚砚,你快来看!”
苏砚转过身,就见陈荞蹲在最里面的一个箱子前,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雕花残片,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 “山” 字,是爷爷的专属记号。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了过去,接过那块残片。指尖抚过那个小小的 “山” 字,熟悉的刻痕,和喜字罐底的记号,一模一样。
“这…… 这是我爷爷的记号。” 苏砚的声音有点抖,她抬头看向周建明,“周先生,您这张床,当年是不是找我爷爷修过?”
周建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对!我想起来了!我父亲跟我说过,三十多年前,这张床的一根立柱裂了,就是找平江路补岁堂的苏老先生修的!我那时候还小,都忘了这回事了!”
苏砚握着那块雕花残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三十多年前,爷爷坐在这里,修好了这张床,留下了自己的记号;三十多年后,她站在同一个地方,接过了爷爷的接力棒,要继续修好这张床。
这一刻,她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和爷爷并肩站在了一起。她终于明白,爷爷说的 “榫卯有骨”,从来不是单指木头的结构,是手艺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是一代又一代人,传下来的坚守。
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木屑,落在那二十个木箱上。苏砚看着满地的木料,心里再也没有一丝迷茫。这些榫卯里的门道,爷爷早就教过她了,藏在 “修物先修心,守艺先守德” 这十个字里,藏在每一次下刀前的屏息凝神里,藏在对每一块老木头的敬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