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阊门老宅回来的第三天,二十个香樟木箱子,被整整齐齐地运进了补岁堂的院子里。
那天苏州下了入夏后的第一场雷阵雨,雨下得瓢泼一样,货车停在平江路的巷口,工人师傅们披着雨衣,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往院子里搬,生怕淋到一点雨,湿了里面的老木料。苏砚和陈荞撑着伞,站在雨里,盯着每一个箱子落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最后一个箱子稳稳地放在堂屋里,两人才松了口气,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补岁堂的白墙黑瓦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苏砚挽起袖子,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黄花梨木香混着老木头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的木料用旧棉絮裹着,却还是在运输的过程中,蹭掉了不少木屑。苏砚小心翼翼地把木料一块一块拿出来,放在铺了厚硅胶垫的地面上,动作轻得像在对待刚出生的婴儿。
陈荞也跟着一起搬,看着箱子里大大小小的木料,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也太碎了吧?大的有门板那么大,小的跟指甲盖似的,这得拼到猴年马月去啊?”
苏砚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断裂的牙板,用软毛刷轻轻扫掉上面的灰尘。她心里清楚,这三百多块零件,就像一副被打乱的、没有参考图的巨型拼图,不仅要把每一块拼到正确的位置,还要记住每一块的破损情况,编号、记录、分类,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错。
“先清点,编号,拍照,记录。” 苏砚抬起头,看向陈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块都不能漏,一点破损都不能记错。这是修复的基础,基础打不好,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那天晚上,补岁堂的灯亮了一夜。
堂屋里拉了好几条线,挂满了灯泡,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二十个箱子全部打开了,大大小小的木料,铺满了整个堂屋的地面,从门口一直堆到墙角,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苏砚和陈荞,还有两个慕名来帮忙的文物专业大学生,四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清点。
苏砚给所有人分了工:她负责分辨木料的位置,给零件分类;陈荞负责给每一块零件拍照,正面、反面、断面、破损处,每个角度都要拍得清清楚楚;两个大学生,负责测量每一块零件的尺寸,记录破损情况,虫蛀、断裂、变形、缺失,每一个细节,都要工工整整地写在记录本上。
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很多木料,因为常年受潮,已经严重变形,原本严丝合缝的榫卯,现在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有的木料,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边缘已经朽烂,分不清原本的轮廓;还有的小零件,只有指甲盖大小,是雕花的碎片,混在木屑里,稍不注意,就会被当成垃圾扫掉。
第一天清点到凌晨,四个人只清完了两个箱子,一百多块木料。两个大学生熬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手里的笔都握不住了;陈荞的相机按得手指发麻,蹲在地上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摔在木料堆里;苏砚的膝盖,因为连续跪了十几个小时,肿得像发面馒头,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指尖被木刺扎了无数个小口子,有的木刺嵌在肉里,挑不出来,一碰就疼。
“砚砚,要不我们先歇会儿吧?” 陈荞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这都快天亮了,我们才清了两个箱子,这么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
苏砚摇了摇头,拿起一块小小的雕花碎片,放在灯光下,仔细看着。碎片上是半片牡丹花瓣,刀锋婉转,和之前在老宅里看到的牙板雕花,出自同一个雕工之手。她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密封袋里,在袋子上标好编号,才抬起头,对着陈荞笑了笑:“没事,再清一会儿。这些木料,在箱子里闷了几十年,早一天清完,就能早一天给它们做防虫防腐处理,晚一天,就多一分损坏的风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木料,轻声说:“这些木头,在周家的老宅里,安安静静待了两百多年,现在被拆碎了,散了,它们也在等着我们,把它们重新拼起来,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陈荞看着她眼里的光,到了嘴边的劝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苏砚一旦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就像当年修喜字罐的时候,熬了七天七夜,也没喊过一声苦。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江南的雨,缠缠绵绵,敲打着瓦檐,沙沙作响。四个人就着雨声,又清完了一个箱子,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才停下手里的活,靠在墙上,随便吃了几口面包,喝了几口热水,就算是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