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清理的,是罐身那三道长长的冲线。
冲线的缝隙里,塞满了七十多年的灰尘、油污,还有泥土,已经硬化了,牢牢地嵌在缝隙里。不能用硬东西剔,怕把冲线撑得更宽,损伤瓷胎;也不能用大量的水冲,怕水带着污渍渗进瓷胎里,造成更严重的损伤。
苏砚只能用最细的羊毛刷,蘸一点点清洗液,一点点地往缝隙里渗,等里面的污渍软化了,再用极细的竹牙签,裹上一点点脱脂棉,一点点地把里面的污渍粘出来。
清理一道冲线,她就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这十天里,张国强再也没来闹过,可林茂森的博古斋,依旧在网上发视频,嘲讽她 “一个清洁做了十天,摆明了就是摆拍作秀,根本不会修复”。评论区里,依旧有很多人跟着骂,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苏砚一点都不在意。她的心里,眼里,只有这个罐子,只有手里的刷子。
第十天的下午,当最后一点点污渍,被她从罐底的缝隙里清理出来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青花喜字罐,终于被她完完整整地清理干净了。
七十年的风尘,被一点点洗去,温润的白釉,清丽的青花,重新露出了本来的样子。罐身的缠枝莲纹,线条流畅,笔触生动,中间的双喜字,饱满喜庆,哪怕经历了七十年的风雨,哪怕有三道狰狞的冲线,两块缺失的瓷片,也依旧能看出,当年烧制它的时候,窑工的用心。
陈荞凑过来,看着清理干净的罐子,忍不住惊叹:“我的天,太好看了!清理干净了,完全不一样了!这青花发色,太漂亮了!”
苏砚笑着,拿起手电筒,贴着罐底,照了上去。光线透过薄薄的瓷胎,照亮了罐底的圈足。就在这时,她的手突然顿住了,眼睛猛地睁大了。
在罐底的圈足内侧,靠近釉面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刻痕,只有针尖大小,不贴着光,根本看不见。
那是一个用刻刀刻出来的 “山” 字。
是爷爷的专属记号。
三十多年前,爷爷修复这个罐子的时候,偷偷在罐底,刻下了自己的记号。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拿着手电筒,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 “山” 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三十多年前,爷爷坐在这里,修好了这个罐子,留下了这个记号。
三十多年后,她坐在同一张工作台前,拿着爷爷的刻刀,继续修复这个罐子,看到了爷爷留下的记号。
这一刻,她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和爷爷并肩站在了一起。仿佛爷爷就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笑着跟她说:“砚砚,做得很好,慢慢来,爷爷陪着你。”
她拿着手电筒,照了很久,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个小小的 “山” 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了罐底的釉面上,又很快被她用脱脂棉,轻轻吸走了。
她不能让眼泪,伤到这个罐子,伤到爷爷留下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