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江南的雨又多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补岁堂的瓦檐,沙沙的雨声,让修复室里显得格外安静。苏砚坐在工作台前,正式开始了青花喜字罐的第一步修复 —— 清洁。
在这之前,她已经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做足了准备工作。她查遍了爷爷的修复笔记,找到了当年爷爷修复这个罐子时,记录的所有细节,包括清洁用的材料、配比,甚至连当时的温度、湿度,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翻遍了民国时期江南民窑青花的相关资料,彻底摸透了这个罐子的胎质、釉料特性,确保清洁的时候,不会损伤到原有的釉面和瓷胎。
陈荞依旧扛着相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记录着修复的全过程。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到苏砚,整个修复室里,只能听到雨声,和软毛刷扫过瓷面的沙沙声。
陶瓷修复的清洁,看着简单,只是把器物表面的污渍洗掉,实则是修复过程中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一步。如果清洁不到位,缝隙里的污渍、油污会影响后续的补配和粘合,甚至会继续腐蚀瓷胎;可如果清洁过度,用了腐蚀性的清洁剂,或者手法太重,就会划伤釉面,磨损原有的纹饰,对文物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爷爷的手札里写过:“清洁者,如拂尘见月,既要洗去岁月风尘,亦不可伤其本貌。宁慢三分,不损一毫。”
苏砚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她没有用市面上常见的化学清洁剂,哪怕是中性的,她也没有用。按照爷爷手札里的老配方,她用去离子水,配了极少量的中性植物清洗剂,是用无患子的果皮熬出来的,温和,没有腐蚀性,不会损伤釉面,也不会留下残留。
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把大小不一的软毛刷,最细的那一把,只有几根羊毛,比牙刷毛还要细上十几倍。还有一沓沓的宣纸,一根根的竹牙签,脱脂棉,还有好几杯配好的清洗液,全都按照顺序,摆得一丝不苟。
她先把喜字罐放在铺了两层软硅胶垫的固定架上,防止罐体滑动,造成二次损伤。然后拿起一把最软的羊毛刷,蘸了一点点去离子水,先从罐身最干净的地方开始,一点点地,顺着釉面的纹理,轻轻扫过。
她的动作慢得不能再慢,轻得不能再轻,手里的刷子,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惊起。每扫一下,她都会用脱脂棉,轻轻吸走表面的污水,然后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损伤到釉面,才会进行下一个位置。
罐身的表面,有七十多年积攒下来的灰尘、油污,还有当年逃难时,留下的硝烟痕迹,甚至还有一些干涸的泥渍,牢牢地粘在釉面上,嵌在冲线的缝隙里。这些污渍,不能用硬东西刮,只能用软毛刷,一点点地刷,用竹牙签,一点点地剔,稍有不慎,就会划伤釉面。
陈荞坐在镜头后面,看着苏砚的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微微弓着背,眼睛几乎贴在了罐子上,手里的刷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稳得像定住了一样。窗外的天光,从亮到暗,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整整四个小时,连水都没喝一口。
四个小时,她只清理了罐身不到五分之一的面积。
直到天快黑了,她才放下手里的刷子,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一动,她的腰就像断了一样疼,肩膀和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放大镜,看东西都重影了。
“我的天,砚砚,你就这么坐了四个小时?” 陈荞赶紧站起来,给她递了一杯热水,“你也太拼了吧?歇会儿,慢慢来啊,又不着急。”
苏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笑着说:“不急不行啊,清洁是最费时间的,要是快了,伤了釉面,就再也补不回来了。爷爷当年修这个罐子,光是清洁,就做了整整十天。”
她低头看着罐子,清理过的地方,釉面重新露出了温润的光泽,青花的缠枝莲纹,也变得清晰起来,像蒙尘的珍珠,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样子。而没清理到的地方,依旧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清理过的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看,” 苏砚指着罐身的一处,给陈荞看,“这里的污渍,是当年的硝烟留下的,嵌在釉面的开片里,刷了十几遍,才刷干净。刷的时候,我好像能看到,当年张奶奶的母亲,抱着这个罐子,在炮火里跑的样子。”
陈荞凑过去看,果然,清理干净的地方,能看到一点点淡淡的烧蚀痕迹,是当年的炸弹爆炸时,高温灼烧留下的。七十年过去了,这些痕迹,依旧留在罐子上,见证着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苏砚每天都坐在修复室里,做着这一件事 —— 清洁。
每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坐到工作台前,一直到晚上天黑,除了吃饭喝水,几乎不离开椅子。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刷子,和面前的这个罐子。罐身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开片,每一条冲线,她都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