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走后,补岁堂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荞被朋友叫走,去谈一个短视频合作的事,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苏砚别着急动手,先好好研究研究。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格窗,一点点往西斜,从工作台的这头,移到了那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砚就坐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青花喜字罐,坐了整整一下午。
她把爷爷的《苏派修复手札》摊开在旁边,翻到了陶瓷修复的章节,一遍遍地看。从清洁、脱盐、补配、做色,到最后的封护,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材料配比,她都背得滚瓜烂熟。在学校里,她的理论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陶瓷修复的实操课,她也永远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老师总夸她有天赋,手稳,心细。
可现在,面对着这个裂得不成样子的喜字罐,她拿着刻刀的手,却一直在抖。
这不是学校里的教学标本,不是没有故事的碎瓷片。这是张奶奶的母亲,在战火里抱着跑了半个中国的陪嫁罐,是一个老人对母亲全部的思念,是她对苏砚毫无保留的信任。
罐身的三道冲线,从口沿一直延伸到底部,最深的那一道,已经贯穿了整个瓷胎,轻轻一碰,都能感觉到罐体的松动。罐腹的两块缺肉,边缘磕得坑坑洼洼,要补配,就要先把边缘的残茬修平整,可只要下刀,就有风险。万一刀偏了,多刮掉了一点原有的瓷胎,毁了原有的釉面,那这件带着七十年记忆的文物,就毁在了她的手里。
她想起了张奶奶儿子那句警告:“这罐子要是有半点闪失,我跟你没完。”
她不是怕他找麻烦,她是怕辜负张奶奶的信任,怕对不起爷爷一辈子的名声,怕自己真的像林茂森说的那样,一个刚毕业的女娃娃,守不住苏派的基业,连一件罐子都修不好。
爷爷总说:“下刀之前,先听文物说话。”
她坐在那里,盯着这个喜字罐,想听听它想说什么。她好像看到了,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秋天,一个年轻的绣娘,抱着这个罐子,挤在逃难的人群里,炸弹在身边炸开,她死死地把罐子护在怀里,后背被弹片划得鲜血淋漓,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好像看到了,解放后,这个绣娘抱着罐子,回到了苏州的老巷子里,把罐子放在柜子的最上面,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嫁人,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她好像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爷爷坐在这张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一点点修好了罐子上的冲线,把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了那个老妇人,老妇人笑得满脸皱纹,连声道谢。
她还看到了,前几天,张奶奶抱着这个摔碎的罐子,站在补岁堂的门口,眼里满是恳求,跟她说:“孩子,我除了你,没人可以找了。”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里,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手越攥越紧,刻刀的木柄硌得掌心生疼,可指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不敢下刀。
她怕,怕自己一刀下去,毁了这个罐子,毁了一个老人一辈子的念想,毁了苏家三代人的名声。
天彻底黑了。
苏砚没有开灯,整个修复室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昏昏暗暗地照在那个青花喜字罐上。罐身上的喜字,在黑暗里,像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坐在黑暗里,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是她十岁的时候,偷偷拿了爷爷放在工作台上的一个清代青花小碗,想学着爷爷的样子,给碗上的一道小冲线做补配。结果手一抖,刻刀直接划在了碗的釉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好好的一个小碗,彻底毁了。
她吓得哭了,以为爷爷会骂她,会打她。可爷爷回来,看到碎了的碗,没有骂她,只是蹲下来,给她擦了眼泪,跟她说:“砚砚,哭什么?不就是一个碗吗?”
她哽咽着说:“我把您要修的碗弄坏了,我不是故意的……”
爷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拿起那个碗,跟她说:“砚砚,你要记住,我们修文物的,手里的刀,是用来补全遗憾的,不是用来制造遗憾的。可要是连刀都不敢拿,连错都不敢犯,那你永远都学不会修东西,永远都成不了一个修复师。”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修坏过东西。那时候我刚跟着你太师父学手艺,修坏了一件客人的宝贝,吓得三天三夜没敢吃饭。你太师父没骂我,只是跟我说,手可以抖,心不能慌。只要你心里装着对文物的敬畏,装着对人的诚意,就算错了,也能改过来。怕的是,你因为怕错,连手都不敢伸。”
那时候她似懂非懂,只记得爷爷说,手可以抖,心不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