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荞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破损程度,就算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修复师,也要费不少功夫,更何况是从来没有独立修复过完整器物的苏砚。
张奶奶的手指,轻轻抚过罐身上的冲线,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了青花的喜字上。
“这罐子,是我母亲十六岁嫁人时,她母亲给她的陪嫁。”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段遥远的故事,“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过来了,苏州城乱了,我母亲抱着这个罐子,跟着逃难的队伍,一路往西跑,跑了半个中国。炸弹在她身边炸了,她把罐子护在怀里,后背被弹片划得全是伤,罐子都没碎。”
“后来解放了,她带着这个罐子,回了苏州,生了我,又看着我嫁人。三十多年前,罐子摔了一次,裂了一道冲线,就是你爷爷,帮我母亲修好的。他说,这罐子装的不是东西,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念想,他一定给修得妥妥当当的。”
“我母亲走了三十年了,这罐子,我一直收着,就像她还在我身边一样。前阵子我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找了好多地方,人家要么说修不好,要么说要把整个罐子重新上釉,那不是毁了我母亲的东西吗?”
她抬起头,看着苏砚,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孩子,我知道你刚接手,难。可我除了你,没人可以找了。我就想,在我母亲百岁冥寿的时候,把这个罐子修好,让她看看,她当年抱着跑了半个中国的罐子,还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苏砚看着老人眼里的眼泪,看着那个裂得不成样子的喜字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终于明白,爷爷说的 “修复不是修器物,是修人心,是修念想”,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罐子,不是一件普通的老瓷器,不是古玩市场上明码标价的商品,是一个母亲的一生,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思念,是一段跨越了七十年的岁月记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青花喜字罐。罐子很轻,却又重得像千斤,压在她的手上,也压在她的心上。
“张奶奶,您放心。”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个月,不,一个月,我一定把这个罐子修好。修得和当年我爷爷修的一样好,完完整整的,给您母亲过百岁冥寿。”
张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抓着苏砚的手,粗糙的手掌,抖得厉害,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你,孩子,谢谢你……”
送走张奶奶和她儿子的时候,男人还在门口,回头警告苏砚:“我告诉你,这罐子要是有半点闪失,我跟你没完!”
张奶奶又骂了他一句,拄着拐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关上大门,陈荞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抓着苏砚的胳膊,又激动又紧张:“砚砚!我们有第一单生意了!可是…… 你真的有把握吗?这罐子破损这么严重,你从来没独立修过,万一修坏了怎么办?”
苏砚抱着那个青花喜字罐,走到修复室里,把它轻轻放在了工作台的正中间。阳光落在罐身上,青花的喜字,在裂痕里,依旧清晰。
她低头看着这个罐子,指尖轻轻抚过罐身的冲线,想起了张奶奶说的,她母亲抱着这个罐子,在战火里跑了半个中国的样子。想起了爷爷当年,也是坐在这张工作台前,修好了这个罐子,守护了一个老人的念想。
现在,轮到她了。
“我有把握。” 苏砚抬起头,看着陈荞,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就算没有,我也要把它修好。这不仅是我的第一单生意,是张奶奶对她母亲的念想,也是爷爷留给我的第一道考题。”
她拿起爷爷的那把刻刀,放在了罐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