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公寓房间浸染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深海。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
本堂瑛海意识到组织已经发现赤井秀一还活着了。
赤井秀一的存活一旦暴露,她这个“亲手”处决了叛徒黑麦威士忌的“功臣”,瞬间就变成了最大的嫌疑人和漏洞。最“合理”的组织处理方式清晰而冷酷:立刻回收,隔离审讯,榨干最后一点情报价值,然后让她从未存在过。
他们知道她背后还有东西,却暂时还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这微小的信息差,是她眼下唯一可能存在的、脆弱的喘息之隙。
她不能确定是组织技术部门发现了这个渠道,还是对方主动选择了切断与她的联系。
一枚暴露风险过高的钉子,确实没有多少回收价值。她并不意外,还能冷静地分析出几种可能的处置预案,但在那名为“理性”的坚固壁垒之下,仍有一小块属于“本堂瑛海”而非“水无怜奈”的地方,无法控制地、缓缓地冷了下去,冻结成一片荒原。
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让自己成为组织钓出更大目标的活饵,那会牵连更深,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但前路似乎被浓雾笼罩,每一个方向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被她攥在掌心、几乎要捂热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方是一个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地址。
这是组织开的恶劣玩笑?又或者是朗姆手下负责审讯的心理专家,正在对她进行某种极端的精神压力测试?用她惨死的父亲来撬开她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本堂瑛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放松。她紧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点开了邮件。
邮件正文很短。
【瑛海。】
只有这个名字,就足够让她指尖发麻。
【不要删除,这条加密频道是安全的。搭建者是一个现在无法用常规身份解释的人。接下来,我会成为你的联络人。瑛海,在他们确认之前,你反而还有一段短暂的安全窗口。我会跟在你身边。我会保障你的安全。】
荒谬。死去的人不会发邮件……才对吧?但是那天在潜艇上,从前在那个古怪的年轻人的身边……她该怎么办?难道转投FBI吗?把自己交给赤井秀一和他的同伴?父亲的灵魂就算真的还在,又能把她的情报发给谁?
屏幕再次亮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击中她所有翻腾的怀疑和恐惧。
下一秒,手机响了。
来电号码经过了层层伪装和跳转,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混乱的、无法追溯归属地的数字。是组织的试探?是CIA最后的确认?还是……
她盯着那串号码,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一个致命的定位陷阱,但潜意识里某种血脉相连的直觉,却驱使她按下了接听。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率先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只能听见极其微弱的、电流过滤后的沙沙声。
一个很久没有听见过、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声音,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轻轻叫她:
“姐姐。”
……
世界是绿色的。玻璃外被营养液折射过的白光,是仪器指示灯在液体里拖出的长尾,是从他睫毛间掠过去的气泡。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低沉、失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击金属管壁。
甜腥的矿物味道从舌根一路爬到喉咙深处,令人作呕,却又奇异地清晰。
【食髓知味】:3
好糟糕啊……他竟然觉得好像有点饿了。
排液程序启动,周围的液面开始下降。失重般的包裹感从肩膀、胸口、腰腹一点点退去,冰冷空气隔着玻璃重新压上来。
【钢筋铁骨】——顶住顶住顶住!小场面!
他一次又一次把液体咳出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砂纸刮过,肺泡重新张开时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有人把氧气面罩扣到他脸上。
“慢一点,Hibiki君。”白兰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现在还不能急着说话。”
【标新立异】——谁要跟你说话啊,看不出来现在正在努力不要死得太难看吗!
【能说会道】——此处若有余裕,可以讽刺一句“贵所售后服务真周到”。
【强身健体】——没有余裕。闭嘴。咳。
他终于把最后一口营养液咳出来。透明液体里混着一点淡淡的血丝,被地面的排液槽吞下去。
【博学多闻】——感觉、像是经历了一次失败的重置,一次被强行中止的出生。
白兰地不知何时蹲在了敞开的培养罐门外,与瘫坐在内的他平视。她递过来一条洁白柔软、干燥蓬松的毛巾,脸上带着那种混合了审视与满意的好奇表情。
飞川响接过来擦掉脸上的液体,听她继续说道:“接口状态已经校准了。比预期顺利。你的神经反应对液态介质适应得很快,脑电波同步率也不错。再进行下一步之前,我们先聊聊吧。”
“我以为我刚刚已经为你们提供了很丰富的聊天素材。”
“那是生理反应。”白兰地微笑:“我现在想听主观感受。第一次接入系统的感受如何?任何细节都可以。”
“……像被迫喝了一整座医院。”
“很有画面感。休息一下,我们进行下一项。”
他被带去冲洗、擦干,换上一套新的实验服。
白兰地贴心地给他提供了一把轮椅,被飞川响摆手婉拒了。
走廊尽头的门需要双重验证。白兰地按下指纹,虹膜扫描通过后,厚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里面的光更暗,也更冷。恒温系统发出低低的运转声,一排排透明培养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绿色营养液在罐中缓慢循环,气泡沿着管道细细上升。
啊、他看见了自己。
【内陆帝国】——多么壮观的*丛林*。无数个你在水波中沉睡,安静得就像没有呼吸的白骨。你听到他们在气泡里向你呼救了吗?不,他们没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