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你那边怎么样了?”
“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现在所有线索和证人都指向殷墨。”程析从他的话音里敏锐地听出了什么,“怎么,局里出事儿了?”
“倒是也没有。”乔允恩说,“就是上面一直在施压,顾言案闹得太大了。现在顾言案可以结案,苏瑾案主谋锁定,可以暂结另案处理。徐渐微和刘武戈的贩毒案,证据也够了,可以移交起诉。王局的意思是——先结案,通缉殷墨。”
程析沉默了两秒。
刘墉的死因、刘智鑫的真实身份、A市那条线……这些还都没查清。但他也知道,案子不可能一直拖着。殷墨袭警是板上钉钉的事,通缉令先发出去,其他的可以慢慢查。
“行。”他说,“先这样。”
“那我现在起草结案报告?”
“好。”程析看见陆绎从接待室出来,朝他比了个手势,“不早了,你也赶紧下班,回去陪陪珮珮。度婚假被叫回来加班,王局这事干得不地道。”
乔允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有点遗憾:“得,那我写报告去了。”
程析挂了电话,看了眼手机——下午五点四十。正常来说,确实该下班了——不,正常来讲,周末就不该上班!
他转向陆绎,目光在对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了两秒:“走吧,我们回家。”
程析把车驶入小区的地库,熄火后推门下车,声音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走了,好久没回来了吧。”
还没到六点,这就回来了?市局不用管了?陆绎跟在后面,脑子里还有点懵。
直到程析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他还像梦游一样思考着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这么早回来了干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熟悉的装潢,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又被程析带回家了,还是以男朋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进入这里!
“啧。”卫生间里水声停了,传来衣物掉地上的轻响。
“小绎,浴袍掉地上了,从衣柜里再给我拿一条。”
“噢。”算起来陆绎和程析“同居”得有五六年了,对他家的构造了如指掌。
他轻车熟路地拉开程析卧室的衣柜门,从里面整齐叠放的一摞雪白浴衣里抽出一条。目光不经意扫过柜子深处时,却顿住了——几盒未开封的安全套和一管润滑剂,静静地躺在角落。
指尖触到柔软干燥的浴衣布料,陆绎正要抽出,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定在了柜子深处。血液仿佛“嗡”地一声冲上头顶,耳根滚烫。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小小的包装烫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浴室的水声又响了起来,他却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捏紧了柔软的浴袍。
他,不是没有女朋友吗?
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带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和慌乱。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浴袍,迅速关上了柜门,仿佛要把那点窥见的心事也一并锁进去。
少顷,他怀疑是自己走火入魔看错了,又打开了柜门……
“找不到吗?”程析的声音传了过来,陆绎这才从想入非非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慌乱地离开卧室。
陆绎有些僵硬地站在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外,轻轻地叩了叩门。
玻璃门哗啦一声拉开了半截,浴室里温氲的湿气一下子包裹了他,陆绎魂不守舍地把浴衣递进去。
程析已经洗完澡,只简单地拿毛巾擦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垂在眼前,身上一丝/不/挂。
他接过浴袍在半掩的玻璃门后利索地套上。
随后,他好像才注意到陆绎这僵直的表情还有想看却不敢直视的眼神。
程析单手搭在玻璃门上,另一只手放在陆绎眼下晃悠,随后以迅雷不可掩耳之速,抬起了他的下巴:“怎么害羞起来了,以前恬不知耻强吻我的人是谁?”
陆绎被迫抬起头,目光掠过对方草草拢起的浴衣领口,以及衣襟下未能完全遮掩的、偏白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程析是精瘦型的身材,未擦干的水珠把浴衣洇湿了,布料紧紧地贴在腰腹间,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腰线。
上摆没完全拢上的交叉型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散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陆绎眼神像被烫到般飞速移开,欲盖弥彰地挺直了背脊。
“嗯?”程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穿法,挑眉笑道:“没见过人穿浴袍?”
陆绎耳根红得更厉害,眼神飘忽得更远了。
程析笑着放开了手,走到洗漱台的镜子前边擦头发边说:“不洗个澡?在外面跑一天了,出一身臭汗——你昨天就没洗澡吧。”
陆绎含糊地“嗯”了一声,依言晕头转向地走进浴室。
程析看着他同手同脚迈进浴室门的背影,不自觉地笑出声来,这孩子,毛巾浴衣都不拿,一会准备光着出来吗?
他走进卧室,放浴衣毛巾的柜门还敞着。
目光落下,柜子底层角落里的几盒安全套和一管润滑剂瞬间撞入眼帘。柜门敞开着,像无声的控诉。程析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角落里那几盒碍眼的东西,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扫黄大队上次搞防艾宣传,图省事,直接把剩下的物料当“员工福利”给局里的人每人发了一份。他当时随手塞进衣柜底层,想着哪天当垃圾处理掉,结果案子一个接一个,早把这堆“定时炸弹”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好了,全让小徒弟看光了。这……怎么解释?说“工作需要”?会有人信吗?程析欲哭无泪地抓了把湿发,第一次想逃离卧室飞回市局办案。
他顺手拿起那几盒碍眼的“罪证”,本想直接扔进垃圾桶。手指顿了顿,又放下了——扔了更显得心虚,好像自己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似的。
算了。他暗自叹气,一会儿喝点酒,气氛到了,半开玩笑地提一句“局里发的员工福利”,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他又拿了毛巾浴袍,转身走向吧台找合适的酒,顺手把那几盒东西扔在了旁边。
“咳。”程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浴室里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嗯?”陆绎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
程析将门拉开一条缝,把叠好的毛巾和浴衣塞进去:“东西都不拿,打算表演个湿身出浴?”
“噢。”陆绎接过衣物,隔着门缝又问:“这个点,咱俩都不在市局,没事吗?”
“现在这个点。”程析看了眼表,“正常情况下也该下班了。殷墨下落不明,赵封辑和刘智鑫我重新安排了人轮流盯着——今天本来准备再去刘智鑫家一趟的,也耽误了。该审的人该问的我也都解决了,你就安心歇会。这几天天天加班,都没好好睡个觉,铁打的也扛不住。”
“那个。”程析很想和他解释一下衣柜里的安全套却无从开口。
“什么?”
程析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喝酒吗?”
“啊?”陆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淫者见淫,想入非非了。
“一会……来一点?”
“行。”
热水从头顶冲刷下来,陆绎闭着眼,任由水流带走一身的疲惫,却冲不走脑海里反复闪回的画面——那个敞开的柜门,角落里那几盒安静躺着的东西。
程析……他买那些做什么?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混沌,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不,不可能。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响起: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也在等你?他刚说过他很想你……
他在蔓延不绝的水流下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真是痴心妄想。
他又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站在淋浴下,冷水。一遍遍地冲,想把那个吻的温度冲走,想把程析错愕的眼神冲走,想把自己不该有的念头冲走。
冲不走。
两年了,那些肮脏的念头不仅没被冲走,反而在每一个见不到程析的夜晚疯长。
如今,程析的默许像一剂强催化剂,那些他曾经极力克制的诸多妄念再次涌上心头。
他关掉水龙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盯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睛。
他是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的吗?他是觉得自己可能时日无多,所以才肯给我一个机会的吗?
不,程析不是这样的人,我怎么能这么想……
在陆绎胡思乱想的同时,门的另一边,程析一度怀疑自己大脑是不是坏掉了,这是在干什么,给陆绎这个意图欺师灭祖的不孝弟弟准备兴奋剂和壮胆药?
算了,酒壮怂人胆,一会喝点,氛围到了他就能顺利地引出他们两个关系的话题,紧接着半开玩笑地让陆绎别那么封建想开点,再顺理成章地说,市局还发安全套当员工福利呢。
他坐在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加冰的伏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