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拉开警车车门的同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他刚按下接听,对方急促的声音就刺破了车厢内的寂静:“汴州第二人民医院。”
陆绎闻言,系安全带的手顿在半空,“谁受伤了?”
“董瑾瑜。”程析的声音压得极低,“中弹,生死未卜。”
警车在空旷如洗的凌晨街道上咆哮,仪表盘指针危险地向右甩动。程析这位人民公仆,此刻正以“马路杀手”的架势,一脚油门把自己送向交警大队的黑名单。
陆绎默默攥紧了头顶的扶手,指节泛白。
“慢点。”陆绎皱着眉头打过去第三个电话,对方终于接了起来。
程析强压着被接连不断的突发状况拱起的火气:“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嘈杂不堪——救护车的鸣叫、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急促声响、医护人员简短的指令,还有实习警察小时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各种声音搅成一锅乱粥。
“分局说瑾瑜姐和记者对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发了个定位叫增援。”小高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努力保持着汇报的条理,“他们过去的时候,瑾瑜姐已经中弹了。现场抓了几个人,正在移送市局。但是……跑掉两个。”
前方绿灯开始闪烁,程析一脚刹车,警车堪堪停在斑马线前。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了两下,忽然抓住一个关键信息:
“和记者对接?哪个记者?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有个记者说查到了贩毒案的线索,老局长就让瑾瑜姐去了。”小高顿了顿,“后来好像是记者被绑架了,瑾瑜姐为了救她……”
她说不下去了,把手机递给旁边早已哭得不成样子的实习警察小时:“这个任务是和小时一起出的,你问问他。”
小时的嗓音被眼泪泡得发软,断断续续地说:“那个记者……约我们在a楼停车场见面。当时我拉肚子,就……就下车上了个厕所。后来瑾瑜姐给我发消息,说记者换地点了,她先过去。然后……”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好半天才挤出后半句:“抓住了几个绑匪,听说是殷墨组织的,要把那个女记者灭口。瑾瑜姐救人的时候……被他们打中了。”
听这描述,国安那边是以“记者”身份对接的。
程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殷墨呢?”
“跑了……”
“*。”
程析不禁低骂一声。
电话那头,关月乔拍了拍小时的肩膀以示安慰,重新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问:“老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程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找几个人在医院守着。”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部署一次常规任务,“剩下的人该忙什么忙什么,趁早把殷墨抓住。对了——把赵封辑叫来问话。我想起来在哪见过他了。”
他顿了顿:“那天就是他陪殷墨做的笔录。”
关月乔心里咯噔一下。当时赵封辑的档案干干净净,派出所那边也说没问题,她就没把人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是自己疏忽了。但此刻不是自责的时候,有任务就有方向,有方向就能暂时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好,我现在就去查。”
电话挂断。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陆绎伸手,轻轻按在程析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上,慢慢揉捏着:“放松点。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事情和殷墨脱不了关系。”
程析没有回应,但他的肩膀在陆绎的揉按下,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车子重新启动,这次速度平稳了许多。
“和董瑾瑜对接的那个‘记者’,”程析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缓缓开口,“是国安的人。”
陆绎侧头看他。
“这么看来,他们内部出了内鬼。苏瑾和董瑾瑜,两条线,接连暴露。”
陆绎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把这两天所有的信息碎片拼接到一起。忽然,他抬起头:“顾言案——如果凶手不是徐渐微,那就只能是顾言自己了。”
程析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当时一起上天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陆绎的语速逐渐加快,“‘我已经发现你们在做什么了,在这个包里塞十万块钱,八点半去天台交给我,不然我就报警。’当时顾言应该是这么和徐渐微说的。”
“我们在星尘科技找到了那个军绿色的包。”程析接上他的话,“有夹层。顾言很可能提前把作案工具藏在夹层里,所以监控拍到的是他两手空空上去,反而是徐渐微背着包。”
陆绎点头:“两人在天台上谈崩了——应该是顾言故意的。徐渐微把包背下来,但不知道里面的绳索已经被顾言取走。然后顾言布置现场——他是机械社团出身,有这个能力——伪装成他杀,嫁祸给徐渐微。”
“他之前报警说自己被人跟踪,也是在铺垫。”程析说,“为了让案子第一时间受到重视。”
“可是为什么?”陆绎皱起眉头,“用自己的命去栽赃徐渐微?他们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仇?”
“不是为了徐渐微。”程析的声音很轻,“或者说不止为了拉徐渐微下水。”
陆绎微微睁大了眼睛:“苏瑾。”
“顾言和苏瑾是故交。以顾言的聪明,他很可能察觉到了苏瑾身份不寻常。她失踪后,国安的人应该暗中接触过他。”程析的语速也快了起来,“他通过苏瑾留下的东西,或者自己的调查,发现了背后的贩毒网络。”
“但他没法通过正规渠道举报。”陆绎接道,“国安内部有问题,他不信任他们。所以他用自己的死,引我们进来查。”
“他知道徐渐微每月固定的交易时间和地点。一旦他死在这个时间点,警方必然会查徐渐微那个时段去了哪里,顺藤摸瓜扯出贩毒案。”
陆绎忽然想起什么:“那殷墨的证词——他说在楼梯间看见徐渐微——是假的?”
“假的。”程析肯定地说,“徐渐微根本没有理由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a楼楼梯间。殷墨做这个伪证,就是为了进市局,亲眼见徐渐微一面,让他别乱说话。”
“他和贩毒网络有比徐渐微更深的关系。恐怕徐渐微见到坠楼的尸体后就想出了前因后果,知道顾言就是在用命栽赃他。所以提前以证人的身份和我们接触,观察我们的案情进展,进度,方便他向幕后主使通风报信。”
“苏瑾呢?”陆绎问。
程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她身上有新伤旧伤,很多是这三个月内造成的,还有束缚伤。你说这三个月她在哪里?”
“被贩毒组织控制了……逼问情报?”
“对。加上这次董瑾瑜对接的国安同事位置泄露,说明国安内部确实有问题。苏瑾很可能就是被内奸出卖,才落得这个下场。”
陆绎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也是为什么顾言没有向国安报告,而是用自己的死引我们介入。”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程析打了转向灯,警车拐进通往医院的路。
“顾言这个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用自己的命做局,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
陆绎没有说话。
程析想起档案里那张工卡照片上神似早期陆绎的年轻人,有些腼腆地笑着,眼神清明又温柔。
那样一个人,最后选择了这样一种死法。
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方“手术中”三个红字像三滴凝固的血。
门口站着一位高挑的长发女性,浅色套装上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迹。她背靠着墙,微微仰着头,盯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程队。”她主动伸出手,声音沙哑但平稳,“巡察组记者,燕昭。”
程析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
“baby,她……”燕昭的目光飘向手术室的门,又迅速收回来,“医生说没有伤到内脏,应该问题不大。子弹取出来了,在观察。”
程析点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他看得出,这个人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扇门里的动静牵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