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这样想着,意识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就这样倒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当封眠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还算柔软的单人床上。
床边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桌,上面放了一杯水和一些吃的,好像是专门等在那里,贴心地等着封眠醒过来后吃上些东西,然后再面对接下来的事。
就差在上面写上两个字,“吃我”。
封眠不记得这间屋子里有床,更不知道那些食物和水究竟从哪里来的。
她只知道现在所处的还是晕过去前见到D先生的那间屋子,眼前的景色没变,中间有个石桌,桌上有油灯,再远一些便是窗户,而D先生,现在就站在窗前。
他依然站在窗前,背脊挺得很直,似乎就这样站了很久,似乎并不急着让封眠去做任何事,不管是离开这座城市,还是去杀掉某个人,抑或是去选择相信或不相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这个世界,一直在逼着封眠去做这些事,她似乎根本没有过自主选择的权利。
但是现在……
D先生没有催促她做任何事,这里的一切都在向她传递一种感觉。
这里是安全的,你可以暂时休息一下,没关系。
封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起身吃了些东西,并不急着开口说话,看着屋子中间桌上油灯跳动的火光,听着外面钟楼里时不时传来的机括声,然后又百无聊赖地将视线看向窗户外面越来越远的倒转城市。
D先生早就感知到她醒过来了,封眠刚才吃东西的动静也根本没打算瞒着他,但他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就好像是,他明知道封眠和自己很快就要面对一些极其艰难的处境,但是现在,他不想打破暴雨将至前的短暂宁静。
过了很久,封眠休息得差不多了,方才坐起身来,双腿搭在床沿上,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认识我?”
D先生的背影僵了那么一瞬间,似乎没料到她的第一个问题竟然会是这个,似乎自嘲地轻笑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转过身,走向石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认识,”他回答着,想了想又补充道,“比你所知道的,还要更久一些。”
封眠点点头,倒是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空气重新又变得沉默,过了一会儿,封眠再次开口,双眼紧盯着桌前的D先生,一边提出下一个问题,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舒珉乔说,我会在这里杀一个人,那个人是你?”
D先生没有否认,无奈地对着她偏头笑笑,然后起身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倒悬的城市。
封眠耐心地等着,当D先生再次开口时,她注意到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新起了一个话题:
“你知道这座钟楼为什么是正的吗?”
封眠一怔,这个问题确实曾出现在她的脑子里,但她没来得及深入去思考,就像她没有去想这个城市为什么会是倒转的,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有许多事实上十分重要的事,她都没时间去仔细想过。
“因为我们在梦里,但它不在。”
D先生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它是这个梦境里唯一的锚点,作为‘确认’的用途而存在,当你不知道自己是否身处梦境时,它就是所有不正常里唯一的、必定会被注意到的正常。
同时,它也是通道,是连接下一层梦境的门,你从这里出去,就会进入下一层。
但就像上一次,以及往后的每一次那样,每层梦境的出口,都需要付出代价。”
梦境,锚点,门,下一层,通道,代价。
D先生口中说出的每一个词背后都藏着封眠想要脱口而出的疑问,但她硬生生忍住了所有似是而非的问题,只抓住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率先问出了口:
“这一层的代价是什么?”
D先生直视着她,依然没有直接回答封眠的问题,像是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告诉她,语气不徐不急地继续说着:
“上一次,我以为只需要我一个人留下,代价就可以被支付,但我错了,代价不会这么简单,更不可能只由一个人支付。
换言之,你虽然离开了,但同时也被收取了代价,你的代价是‘记忆’。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以为你会带着记忆继续走下去,但我发现,只要你必须通过通道进入下一层梦境,你就必须要失去一次记忆。
这就意味着,你所有过往的经验都不再有意义,所有应该记得的事,都会忘记。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你会一次次出现在梦境里,没有之前的记忆,你不会与指导危险,更不知道如何解决,每一次,你都必须要重新开始探索。
就像是……你是一个赤手空拳的婴儿,每一次都被随意丢在许多个极度危险的地方,没有任何累积的经验和应对方法,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这样的话,你又要如何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