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容景坐在考场第一排，第一个桌，与他在班级同一个位置。

瘦削枯竭的手指攥住一根中性笔，笔杆在反复摩擦生成的老茧中颤动，写下大题最后一个方程式，他没有立即休息，而是谨慎的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无误。

这个考场的所有人都紧盯着他第一名的宝座，保不齐一次失误就再也没有爬上来的机会。

他不是非要争第一名，而是每到期中期末，泉阳都会给前三名颁发奖学金，第一名是第二名的两倍，这些钱对他来讲，能减轻不少负债上的压力。

所以为了生活，他必须要稳住现状。

而在他旁边坐着的年纪第二，也是他在班级里的竞争对手，琴淑雅就显得从容许多。

她家境优渥，有父母兜底，无论是学渣还是学霸都无所谓，能考到年级第二的位置，纯粹智商高。

不过她也会粗心大意，总是在细节方面落傅容景一点。

要不然第一名早非她莫属了。

琴淑雅做完试卷，无聊的在草稿纸上画圆圈，一个圆很枯燥，但几百上千个大小不一的圆组合起来，就能变成一副画。

这是她在艺术展受到抽象大师的启发，才开始尝试的一种行为。

单纯是觉得有趣吧。

考试才进行半个小时，一班考场大多数同学就已经答完试卷。

教导主任批评18班考场回来后，就有人举手提议道:“老师，可不可以把答卷时间缩短到一小时之内，我认为120分钟太浪费生命了”

“你们也要为其他同学找想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本正经道:“其他同学这时候可能连第一面都没有答完”

“那他们也太没有水平了”有女生不满的双手抱臂，冷哼一声。

考完第一场的数学，有10分钟自由活动时间，沐以安抽空去食堂买了杯现磨咖啡，给自己受损的脑细胞续命。

“您的咖啡做好了”服务员把袋子递给沐以安。

“谢谢”沐以安接过插上吸管嘬两口，为了效果他选的不加糖，苦的跟中药一样，走出食堂，刚好在门口撞见了张程渡。

“诶!”沐以安叫住他，“你也买咖啡啊？”

“嗯”

两人在学校不能有太多交集，张程渡应完就匆忙的走了。

回到教室，开始考第二科语文，这科对沐以安来说没什么挑战，再往后的英语，更是福利科目。

直到副科试卷上阵，他才抓耳挠腮，握着笔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前面的选择题好蒙，后面的计算题……

“兄弟，歇菜了?”杀马特见沐以安气急败坏的把卷子往旁边一甩，挑眉侧身过来说道。

“嗯，写不出来，什么V什么P的，看的人脑袋疼”

他明明是语文英语双科优秀，可把两个混在一起，就完全不识字了。

“我也一样”杀马特对此感同身受，“那东西跟无字天书一个难度，就不是给人学的，能把物理学好，简直是变态”

“这到不至于”沐以安话匣子打开，道:“把物理学好是变态，那6科全优的岂不是反社会人格?”

“你以为榜上那些学霸有多正常啊？”杀马特凑近他身边神秘的讲，“我跟你说，就年纪第一那个傅容景，刚上高中的时候，他爸就来学校闹过，拿个酒瓶子蹲校门口拽着小姑娘就不撒手了”

“我艹”沐以安瞪大了双眼，男主还有这个事儿?

“真的吗？”他也不自觉的把凳子往杀马特那边挪挪，两人在过道唠上了。

“千真万确，我骗你干嘛？”杀马特刀削的秀发折射出贝壳的光泽，就像他的心一样明镜。

“那他爸因为啥干这事啊？”

“还能因为什么，逼傅容景退学呗，你也知道泉阳是个私立学校，学费死贵，他爸就觉得他们家负担不起，还不如辍学打工一块还债”

“我的天啊…那，泉阳不是有贫困生资助吗？我看资助还不少”

“一天到晚就在棋牌室里过夜的哪关心儿子上学，可能也就录取通知书送到家时候上网查一眼，看一学期30万就退缩了”

“妈呀”沐以安无法想象，在他之前的社会理念里，只有砸锅卖铁供孩子上学，没有逼孩子退学这一说。

沐以安道:“那最后事情咋解决的？”

杀马特闻言一摊手：“还不是校长出面解决，把他爸请办公室里喝茶，做足足3个小时的思想工作，才说服他让傅容景接着上学”

“我还以为报警了”

“报警不管用”杀马特看小孩的眼神看他，“这儿的警察只看身份办事，再说了校长巴不得让这则消息扼杀在摇篮里，真报警，泉阳的名声不臭了吗，以后谁还来这上学啊”

沐以安半信半疑的把杀马特说的消息记在心里，小说对于男主家庭只在文中草草带过，以至于他对男主的了解，依旧停留在“阴郁男神”这个标签下。

到点交卷，杀马特不出意外交了张白纸上去，沐以安比他能好点，只有后面是空白的。

下一科考化学，泉阳小科考试时间60分钟左右，但对于沐以安来讲，30分钟都多，因为写到填空题，不会了。

泉阳自主研发试卷填空没有提示，一长串的横线，出卷人恨不得让考生把标题都自己写上去。

沐以安笔尖僵硬的戳着试卷，脑海里翻找今早背的知识点，发现几小时前还能倒背如流的知识，现在却一片模糊。

可恶，为了腾出地方记傅容景的信息，大脑把化学方程式当垃圾清理了。

“学不下去还硬学”0124飘出来说风凉话，两只圆润的大眼睛不屑的看他，“就你那个不到100GB的脑容量，选这条道路必定全是坑，劝你还是早点认清现实，别开挖掘机硬闯了”

“你能闭嘴吗”沐以安本来对系统没多大好脸色，现在被祂激的逆反心理直线上升。

他撂下笔，扬起头颅与0124对质，“我学不学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你任务完成了吗？我一催你你就学习学习，开工两天了，这么简单的任务，你到现在居然连傅容景的头发都没摸到”

0124两条触手叉腰，很是气愤的与沐以安对质，祂道：“我是你上司，不是你妈，全世界也就你妈能为你那表演试的好学生买单”

“那你多少得等我考完试的吧”提到他妈，沐以安炸毛的脾气收敛，他望着系统的眼睛，脸上气色相较昨天，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暗淡无光的皮肤，眼下的乌黑色的淤青，沐以安神情疲倦的与系统商量道：“明天再开工行不行?今天考完试男主就回家了，他1号考场我18号，等我交完卷赶到楼下，傅容景都上地铁了”

0124不吃他那套：“你记得我说过完不成任务会被惩罚”

沐以安扬言道：“罚吧，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没有怨言”

自作自受属于是，0124觉得宿主脑子被驴踢了，祂嫌弃的飞到别处，伸长触手敲打系统键盘。

没一会儿，沐以安的面前的空气，就浮现出两个金灿灿的书写体大字。

破财。

————

晴空万里，天上不见一朵云彩，沐以安背上那款耐克经典书包，满打满算，今天是上学的第三天。

他来的比较早，进教室时那群“有钱人”还没来，都是些好学生在上早读，沐以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抬头刚好看见李恬拿着练习题，站在靠窗第一座那边请教傅容景。

李恬还带着昨天的鹅黄色发箍，碎发用小发卡别在耳后，傅容景手里攥本翻成做旧古董的教科书，化身热心肠的大哥哥，李恬问一个，耐心解答，要是没听懂就再讲一遍，也不摆架子，不嫌烦。

沐以安躲在暗处盯着他俩，两人的相处实在是太有青春，他心想可别给琴淑雅多出个情敌，却意外看到自己从没见过的画面。

傅容景那小子居然笑了。

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傅容景眼睛弯弯眯成一月牙状，嘴角上扬，克制的不住的笑声从喉结处挤出。

他的笑没有油腻与僵硬，反倒是独属于少年时代的清爽。

李恬也随着他，笑的合不拢嘴。

沐以安心中警铃大作。

原著里不是说只对女主笑口常开吗？

这是什么意思?

刚开工就给他来下马威?

好在有人替他问出了顾虑，许园艳今天走村委会干部风，两个麻花辫搭在胸前，她看不惯李恬身上冒出的粉红泡泡，声音不免有些尖锐，“李恬，你们两个在笑什么?”

“没什么”李恬随便说了句。

这话跟没说一样，沐以安不自觉皱起了眉。

“看来我还是来早了”这时金钟乘推开教室门，依旧是贱贱的语调，沐以安注意力被他吸引一秒，但又急忙转回视线。

金钟乘踮脚晃悠的走向第一排，把书包往夏杨旁边座位一撂，许园艳又出声了，“喂，金钟乘，你明明是我同桌，怎么总跑夏杨旁边坐?跟我做同桌有那么让你为难吗？”

“你自己一个桌多过瘾啊”金钟乘满嘴是理，“一个人独占两个桌堂，刚好用来收你那些化妆镜，口红眼影，我搬夏杨旁边全都是为你好”

“你!”

眼看一方要气晕厥过去，傅容景眼神一瞟，轻飘飘说了句，“好了，别吵了，一会儿该把教导主任吵来了”

翻来覆去也就那两句话。

但他的行为令沐以安敏锐的发现，傅容景本身的性格，好像没有原著里该展现出的压抑，轻松的谈吐言论，也完全没有被逼退学的阴影。

甚至刚开学时候的蔫劲也没了。

难道杀马特说的信息全是假的？沐以安猜疑着，还是这之间又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分针指向6的数字，教室门又被准时推开，琴淑雅与夏杨他们那一帮人陆陆续续的往教室里进。

李恬听声音一回头，看见是他们，垮下脸，眼神里的喜悦转变成掩盖不住的嫌弃，她一把夺走书桌上的练习册，不悦的转身快步返回座位。

沐以安盯着傅容景，果然，琴淑雅他们一落座，他的周身气压就自然变低，背也不自觉向内扣。

从青春男高摇身一变成为透明人。

————

黑板侧边写的课表，早自习过后的第一节是英语课，蒋瑞华的主课，上课铃一响，没有人敢耽搁时间，快速把英语教材和听写纸放在桌上。

沐以安小臂叠放腰杆挺直，跟他们一起乖乖坐好，全班不敢说话，连咳嗽都只能压进胃里。

全在等走廊里那道清脆的高跟鞋踩踏声。

不久后，那道声音出现在不远处，不过跟之前比有所不同，很闷，又沉重，孙江严第二个发现细微的差距，提到：“蒋呲花换鞋了？”

“而且还是个粗跟鞋”许园艳竖起耳朵听，她对鞋子很有了解，能根据声音判断出鞋跟的高度。

“听错了吧，你们有见过蒋瑞华穿高跟鞋吗？”吴央道。

高德胜闻言哼鼻嗤笑道：“她身高一米五多，矮的跟个电视柜似的，要不是学校不允许，恨不得每天踩高跷上课”

“高德胜你可以不要讲话了吗？”琴淑雅制止他的发言，即使看不到她的神态，可光从语气上就能听出她有多么嫌恶这句话。

沐以安坐在班级的最后一座，无奈的看着他们只是因为蒋瑞华高跟鞋声变了，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场“学术交流”一直持续到门被推开的那一瞬。

那位被人百般猜疑的老师半只脚踏进教室，先入眼的是肉色半身包臀裙，她上身穿着披肩款长袖上衣，圆圆的脸蛋挂有婴儿肥，耳朵带着夸张硕大的珍珠耳环，弯曲的自来卷，长度刚好到达她的脖颈。

她很自然的站在讲台旁边，用手扶一下木质镜框，面相一群探究的目光，她尴尬的讪讪一笑，松弛的皮肤叠折，挤出眼角藏不住的鱼尾纹。

你谁啊？

沐以安一脸懵的望向她，走错班了?转校生?

这个结论很快被推翻了，那人虽然身材保持的匀称，皮肤保养好，可一打眼看过去，还是能看出挺大岁数了。

助教?来听课的新老师?

“大家都在吧”教导主任随后不紧不慢的赶来，与陌生女人眼神不小心接触，点下头表示尊敬，“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你们在高二的新班主任”

“大家好，我叫珠徐，女，今年47岁”

珠徐双手攥拳，很紧张的做了一遍自我介绍。

“蒋瑞华呢？不是，我们以前的班主任呢？”金钟乘连忙问道。

教导主任闻言面露惋惜之色，“蒋老师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暂停教师职业生涯，她的课程由珠老师接班，你们多跟她好好相处”

“放心吧”珠徐抬胳膊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我的理想就是和同学们友好相处，绝对不会像蒋瑞华那样严厉的对待你们的”

什么?!

这残酷的世界，为什么总是捉弄他这个苦命人!

原著里，男主前期的最强后盾，蒋瑞华，辞职了……

沐以安的心好像也骤停了一瞬。

0124察觉到宿主状态不对劲，从意识里钻出一条触手，轻轻碰一下沐以安，一动不动。

因为真正的沐以安早就化成灰烬飞走了，留在座位上的，只有一副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