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小腿都很痛,但这痛也意味着她的两条腿都还在。
她想到露西亚,想到这几天死在土手上的人,又想到沈灼然。自己只是腿痛就痛得受不了,这其中应该还有伊阿索这样优秀的医生想办法镇痛的效果,但她还是痛到想发狂、想大喊大叫,甚至有一种把两条腿都截断就再也不会痛的冲动,那她们呢?她们在受伤之际会有多么痛苦?她们在临死之际又会多么痛苦?
她对她们的痛苦有了更深的理解,但却没有办法完全体会到她们的痛苦。
贺珂明白她们和自己没有什么区别,自己总有一天就是她们。
伊阿索以为她是在担心腿上的伤势,立刻道:“女神殿下,对方下手很利索,所以只是关节骨头有挫伤。再加上恢复得很好,所以不用担心,”
她愣了一下,记忆中明明是两条腿膝盖以下被硬生生扯断了,怎么会只是关节骨头有挫伤?她心里起疑,想到或许真的是自己当时太紧张记错了,又或许对方只是在安慰她。她也不欲拆穿,于是轻轻应了一声。
这时,贺珂猛然想起床边还有一位不属于教会成员的弗罗拉,赶紧勉强露出一个笑,说:“抱歉,弗罗拉,让你们担心了。我确实没什么事情,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我的。”
弗罗拉一脸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女神殿下不要这么客气,我是以朋友身份而非客人的身份来到这里的。如果女神殿下执意如此,我也只好赶紧离开,以免给您增添麻烦了。”
贺珂想说她怎么会是麻烦呢,结果一张开嘴就更控制不住情绪了,哽咽到说不出来完整的音节,眼泪也唰唰地往下掉。
她没办法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也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和弗罗拉说笑,为沈灼然,为这两天在她眼前死去的人,为自己这几天的提心吊胆,也为骨头上的阵痛。
弗罗拉顺势抱住了她,听着她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啜泣声,自己几乎也要哭出来了。
看这样的情形,即便是卡维和络迦不愿意告诉她事情的调查结果,就算是贺珂本人也什么都没有说,弗罗拉也能猜出来贺珂这两天的遭遇到底有多么惊险。
她轻柔地抚摸着贺珂单薄的脊背,自责道:“应该加强庄园的安保的。女神殿下离开的时候,我应该派至少一队人护送您到修道院的,或者我本来就应该护送您的。”
贺珂说不出来话,一边的伊阿索就帮她说道:“墨洛温小姐不必自责。女神殿下遇袭是发生在修道院附近的,这的确是教会的疏忽,是修道院的安保没有做好,教会本身就应该对整起事件负主要责任。”
“可是袭击刚好发生在我的成人礼结束后不久!或许袭击者完全了解成人礼的每一个流程结束时间,并以此来了解女神殿下的动向,庄园内部很可能存在消息泄露。女神殿下是因为参加我的成人礼才遇到这样的事情的……”弗罗拉还是很自责。
伊阿索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弗罗拉女神当年也被他们袭击过。”
这句话一出,不光是弗罗拉和贺珂抬头看向了她,就连一旁的三名修女也互相对视一眼,一齐看向了病床边上的伊阿索。
弗罗拉更是惊异地问:“他们?谁?”
与其说伊阿索脸上的表情是严肃,不如说是沉重。
她站在病床尾,站在靠近贺珂腿的位置上,抬着头看着与门相对的窗外,眼神却没有聚焦,像是陷入了回忆:“他们自称是太阳神教的信徒。虽然和这次袭击赫卡忒女神殿下的可能不是同一批人,但他们都自称来自太阳神教,也都有相对应的标记。”
“弗罗拉女神她……受伤了吗?”弗罗拉有些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她摇摇头,说:“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墨洛温小姐可以问问公爵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正是公爵大人带领骑士团将弗罗拉女神解救出来的。”
“艾伯特……父亲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种事情。”弗罗拉很快重新打起精神,问,“他们不信奉女神教?什么太阳神教,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他们为什么要伤害女神们?他们是邪教组织吗?”
伊阿索回头看了一眼贺珂,看到她情绪平复了大半、脸上的泪水也都擦干了,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回答说:“是的,他们是邪教组织。因为影响太恶劣了,所以教会联合厄瑞涅、骑士团封锁了消息。”
弗罗拉思索了一会儿,提出疑问:“封锁消息真的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就算他们很邪恶,很可能引起恐慌,但既然他们存在,却不让大部分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岂不是为他们提供了在暗地里干坏事的好环境了?阻止他们干坏事的影响扩大,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岂不是让剩下的人都对他们没有防备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扭头看向贺珂,语气这才稍稍软化下来,问:“女神殿下以前听说过太阳神教吗?”
贺珂抿了抿唇,谨慎道:“可能知道,但我不太记得他们的名字。”
她的状态恢复得很好,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各种各样的问题了。但看着弗罗拉的眼睛,眼前的人分明是真心把她当作这片大陆的女神的,其他人大都也是对她抱有信任的,自己却绞劲脑汁地编织出精美的谎言之网,心里不由得升腾起愧疚之情。
然而心里的愧疚是愧疚,嘴上的谎话却从来没有被咽回去过,甚至越说越通畅。这使得她忍不住唾弃自己不仅谎话连篇、自私自利,更是虚伪至极。
伊阿索冷静道:“两害相较而取其轻罢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翻不起什么波浪的的。”
贺珂想到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女孩,并不赞同这是两害相较取其轻。
看着伊阿索这么平淡的的样子,她忍不住说:“他们翻不起什么波浪?是的,我活着回来了,而且会被你们完全治疗好,但是在他们手中死去的那些人们呢?伊阿索,你知道的吧,有一名修女也和我一起被抓到那里了,但她再也走不出来了!而且还是被虐杀致死!这也算是‘取其轻’了吗?”
弗罗拉只知道除了贺珂以外还有其他被抓走的人,但也是第一次听说那些被抓走的人中有已经死去的人,而且还是被折磨致死的,不由得感到骇然。
伊阿索面露无奈道:“这也并不是教会和我所想看到的,女神殿下。不过卡维执事和络迦大人正在对余孽进行严密追捕,应该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可是万一呢?凡事都有万一,万一他们还能够喘息甚至壮大呢?大部分人甚至对这样的危险的存在毫无知觉!”弗罗拉追问道。
伊阿索只说:“教会会处理好的。”
弗罗拉也转过头来看贺珂,虽然仍旧没有被说服,但也不再追问:“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在场几人明显心思各异。
后面的对话中弗罗拉也一直想着太阳神教和弗罗拉女神的事情,一直心不在焉,很快就离开了。
她一走,剩下的人就更没有了说话的欲望。
三名修女都只听不说,贺珂还沉浸在自我厌弃中一脸郁色。伊阿索倒是没有一直站在床尾,也没有贸然打扰贺珂,而是独自一个人在草稿里翻找着什么,脸上时隐时现出复杂的思索之色。
贺珂一直躺在床上,轮流每天有三名修女来照顾她。她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行动上困难重重,还需要克服羞耻心。
贺珂能明显感觉到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了,医院窗外树上宽大的叶片变黄、变脆,这片大陆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冷。
她看着光线在窗边缓缓变宽又慢慢消瘦,看见自己干瘪滑稽的剪影落在另一侧。
除了伊阿索之外并没有见到其他的医生。伊阿索也很忙,在她伤情稳定下来后经常被叫走。弗罗拉偶尔回来看她,但爱洛伊斯她们一直没有露过面。
医院里的人很多,病人比医生还要多很多,划伤流血的、骨折骨裂的、内脏破裂的,各种而样的病人集中在这里。有一些人住在很远的地方,因为这里的医生技术高超慕名而来。
十多天后她终于能走路了,复健的时候在医院听到很多哀嚎。
她本人被安排在单独的楼层,与那些哀嚎和哭喊隔绝开来,享受着远超他们的待遇。
不管是哪一个世界,医院好像都是这样充满痛苦和麻木的地方。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时常升起一丝这里就是她原来的世界的错觉。
一个世界里,她只是一个连独舞舞台都上不去的普通舞者;另一个世界里,她是备受瞩目的女神殿下。
贺珂不禁想到,如果是在原来的世界腿上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口,她以后肯定没办法像原来那样自在地跳舞了吧。
可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有魔法的世界,这里是一个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