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珂又看到了沈灼然。
她们是在中学认识的。沈灼然没能踏进大学校园,高中毕业就来到了这座城市。贺珂的成绩不错,被资助参加了舞蹈艺考,用助学贷款上了大学,也来到了这座城市。
她们既是朋友,也是室友,学业的新阶段和工作的新阶段都有对方作为见证。她们在灯火靓丽五光十色的街道海洋上骑着小电动车畅游,在其中一盏灯下畅聊人生。
沈灼然家里的妹妹们和弟弟还在上学,平时连剪头发都舍不得去理发店,每次都是请贺珂帮忙剪的。但这次,为了庆祝贺珂通过舞团的面试,也为了自己过两天的面试,她特意去理发店剪了一个齐肩的发型。
贺珂坐在沈灼然电动车的后椅上,平时会被晚风吹到她脸上的长发发尾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从前方飘来的是迷梦一般香甜的气味。
她看着对方的背影,看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袖,突然说:“沈灼然,我们换一个饭店吧。”
沈灼然正专心骑车,闻言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飘来她的回答:“为什么啊,你不是馋他家的松鼠鳜鱼好久了吗?”
贺珂也觉得没道理,于是沉默了一下,又说:“那我们换条路走吧?”
她依旧不解,嘴上问了一句“这条路可是最快的一条哦”,一边调侃她居然不着急吃饭,却还是依言转弯,驶上了另一条路。
贺珂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情回应她的调侃:“吃饭有什么着急的。又不是上台表演,又不会迟到。”
“我就很着急啊!”对方很轻柔地说。
贺珂愣了一下,道:“什么?”
“贺珂,再找一个室友吧,你一个人住着不安全,房租也不便宜。自己骑电动车的时候一定不要再忘带头盔了,也不要往白线上骑,容易摔跤。过年的时候可以去街上和别人一起跨年,这样就有人陪着你了,现在好多年轻人都喜欢这样做呢,是潮流!”
贺珂直愣愣地看向街景,没说话。
街边一会儿从公园转到柯诺大桥,一会儿又能看见沈灼然家里剩下的一家五口人簇拥着弟弟从饭店里走出来,男孩的头顶上还带着过生日用的纸王冠。
“你得学会忘记,就像我爸和我妈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嗯?”沈灼然没有扭头,但似乎能看到她在看什么一样,继续用轻柔的声音哄着贺珂。
贺珂的眼眶一下自就红了,揪着沈灼然的短袖衣摆,伸长脖子问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说忘记就忘记,这才过去了多久!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你凭什么因为在斑马线前等红灯而被大货车撞死……凭什么有些人就可以活得好好的!沈灼然,你真的觉得我们这个世界公平吗?偷窃,酒驾,抢劫,杀人……为什么他们还能活着,但像你这样的人却要被夺去生命!那个一下撞死三个人的司机才被判了几年?你要我往前看吗,可我该怎么往前看?”
但沈灼然始终都没有扭动一下自己的身体,她始终看不见沈灼然的脸。
沈灼然的声音依旧轻柔,有多带了点感慨:“这只是一场意外,所有活着的人都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意外!哈,意外!如果他不疲劳驾驶,如果他不在方向盘前睡着,这一切还有可能发生吗?他说他不容易,可又有谁容易?难道你、其他几个被撞的人就容易了吗?凭什么啊!”她崩溃地叫了起来。
沈灼然只是冷静道:“贺珂,再找一个室友吧。再交一个朋友,再多登上几个舞台,再让更多的人看到你在跳舞时骄傲耀眼的样子。我喜欢你跳舞时的姿态,从容,自信,美丽。留下更多属于你的足迹。”
“那你呢?你就活该被遗忘吗?”贺珂仍旧盯着她的背影,反问道。
贺珂忍不住越抓越紧,沈灼然却仍旧不受影响。
她说:“怎么会呢,你怎么会忘记我呢。只不过被遗忘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存在过,就算只有我自己知道也没关系。每个人的生存方式都不一样嘛。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你干嘛非要替我打抱不平?难道你觉得我想要什么并不重要吗?”
贺珂冷静下来,没再说什么,扭头看向了身侧。
身边的城市夜景一直在变化,被平稳行驶的电动车甩在身后。如同那些美好的光景,记忆里相知相伴的每一个美好的瞬间,都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她平静地说:“我快要毕业了,但是……”我没有觉得生活变得更好了。没有变成那个可以随时站上舞台的、令人羡慕的对象,反而可有可无、随时都能被别人替代。
贺珂犹豫了很久,但还是只说出了半句话。
沈灼然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贺珂感觉到了什么,手里攥着衣角的动作更重了,恨不得扯得人仰翻过来。可她做不到,前方的人就像一座雕像,无论她怎么做这雕像都纹丝不动。
她再一次仰起头看向那个熟悉的背影,乞求道:“沈灼然,你回头,再让我看你一眼吧!沈灼然!”
沈灼然故作严肃,但话里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别闹,骑车呢!安全骑行,看什么看啊,一会儿到饭店了给你看个够!等上了菜,再给你接一杯酸梅汤,你还会想看我才怪呢!”
“沈灼然!”她气恼对方没有吧自己最后的请求当回事,带着怒气喊出最后一句。
如同电影的落幕那般,整个世界骤然漆黑一片。
……
“都这么久了,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墨洛温小姐不用担心。女神殿下没有被伤到要害,现在体征也很平稳,应该是快要醒过来了。”
“真是万幸没有伤到要害了。我还以为时间来得及呢,没想到一见面就是……哎,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是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贺珂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耳边有人正在说话,紧接着便是腿部传来的一阵又一阵难挨的疼痛,又疼又痒,就像是有小虫子钻进了血肉之中正在啃食她的腿骨一般。
她下意识蜷缩起腿,这时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腿,耳边一声惊呼,人就围了上来。
贺珂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脸担忧的弗罗拉和伊阿索。她转了转脑袋,发觉这里并不是她的卧室,又看到其他陌生的人影,但不太真切,于是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
伊阿索见状,立刻扶着她无力的胳膊,拿着几个软枕垫在腰后,扶着她靠在软枕上。
这里应该是医院,偶尔还能听到外边传来的喊声,不过听上去声音隔得挺远的,朦朦胧胧的。
贺珂刚要说话,伊阿索就递给她一瓶黑乎乎的魔药。
她刚喝下去,嗓子里火辣辣的,就看到伊阿索又递给她一瓶深绿色的魔药,同时又有一个修女从桌子上拿起两瓶魔药递给伊阿索。头一转,另一边的弗罗拉的手里也还拿着两瓶魔药。
过了好一会儿,贺珂才终于有机会开口,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事情结束了吗?”
弗罗拉和伊阿索对视一眼,说:“这件事情导师和卡维他们正在处理,我们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
贺珂听完,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她本来还想问问她们有没有找到露西亚的尸体,但这样看来她们未必知道具体的事情,只好默然,只是再又看向另外三名陌生的修女时问道:“爱洛伊斯、伊莲和其他人呢?”
她仔细看过她们三个人的脸,说是陌生的修女并不完全对,因为她是在修道院的其他地方见过她们三个人的,只不过她们从来没有来近距离照顾过她。
离她最近的修女表情淡淡的,垂着头恭敬道:“她们犯了错,已经没办法侍奉女神殿下了。”
贺珂皱了一下眉头,但深知这种事情找她们是没有用的,于是没再追问,转头看见了自己身前丝毫动弹不得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