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半决赛开始。
马来亚国大的辩手席上,坐着两个熟悉的面孔。除了二辩冯子睿外,对方三辩是一个知名搞笑视频网红,在外网粉丝几百万。
三年不见,冯子睿变了很多。以前那个笑眯眯的学长,现在脸上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包容,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他看到F大的人进场,朝他们挥了挥手。
栗子想起他走之前,曾经说:“你们一定会走得很远。”
现在,他们真的在这么远的地方重逢了。
本轮辩题为「我们正/未身处哲学的黄昏」,F大打反方。
这个题目理论上很需要思想史、哲学史的知识储备。但对方既然以那名网红三辩为核心,众人就无法预测他们会如何出招。他叫陈嘉文,视频风格走冷幽默路线,擅长在不动声色之中,反预期地让你笑一下。
比赛开始后,对方一辩尚且中规中矩。
到了质询二环节,陈嘉文站起来开始发力。
他看着栗子,慢悠悠地问:“对方辩友,您上次读哲学书,是什么时候?”
栗子不卑不亢:“昨天。”
陈嘉文:“哦?读的什么?”
“尼采的《悲剧的诞生》。”
陈嘉文笑了:“厉害厉害。我现场做个统计,全场看完了同一本书的观众,能举手让我看下吗?”
台下所有人的手乖乖放在腿上。
陈嘉文夸张地摊了摊手:“我们文盲就这么活。”
观众被他的表情逗笑,响起一阵掌声。
轮到栗子驳论。
“在准备今天这个辩题的时候,我对哲学这个词的理解一直在刷新。”她反复暗示自己放慢语速,“哲学是什么?是我每天在背的,康德、黑格尔、尼采的那些大词吗?”
“越跟别人交流,我越觉得不是。”
她看向台下的观众。
“哲学,是每个人面对生活的方式。每一次我们思考‘我该不该这样做’的时候,每一次我们质疑‘凭什么’的时候,每一次我们为自己的选择挣扎的时候——我们都在践行哲学。”
“从启蒙运动到工业革命,每一次时代的巨变,都会带来新的哲学问题。而今天的时代,变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AI、宗教冲突、身份政治……”
“过去的一切观念都在被人质疑。而比起书本里那些陈旧的理论,我更愿意相信,我身边每一个为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挣扎、而捍卫的人——他们才是哲学最好的践行者。”
她不急不徐地坐下,感觉心情格外轻松。自己发挥出了准备好的全部内容。
比赛结束,评委宣布结果——
2:1,F大胜,陈嘉文拿下全场最佳。
冯子睿从对手席走过来,跟F大的人一一握手,跟自己赢了比赛一样开心,笑着祝福他们:“不愧是我的学弟学妹。你们决赛加油!”
……
决赛前一晚,队里6个人统统失眠,干脆聚到同一个房间里,继续备赛。
时钟过了两点,话题早从辩题跑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姜婷婷越说越嗨,提出下楼买几瓶酒上来战前壮胆,被栗子和付雨泽双双拦下。
连许鹤也感觉这一切相当不真实。
其实根据F大的纸面实力,他们能杀出初赛已经是撞大运,谁料一路受到佛祖保佑,给干进决赛来了。
虽然许鹤打中学起没在辩论比赛上不自信过,但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感觉需要从外部获取一些心理凭依,让自己的状态安定下来。
姜婷婷悠悠叹了口气:“都走到这了,如果明天输了……”
李安然:“那就输了呗。”
众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心有灵犀地笑了。
许鹤说:“其实我也是,三年前我说想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觉得,输了就是失败,赢了就是一切。”
“但这三年走过来,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他不再往下说了。
但大家都听懂了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几个人把手叠在一起,互相握住,情不自禁感叹道:
“这段时间真开心啊。”
……
第二天的决赛现场,F大即将对阵W大。全国顶尖辩论豪门,卫冕了三届冠军。队长傅文哲,是个比许鹤名气更大的圈内明星。贵气无暇的脸,笑里藏刀的嘴,所向披靡的战绩。
台下坐了五千名观众,栗子这辈子都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闪光灯咔嚓不停,无数录像设备对准舞台。
决赛辩题为「人应该/不应该接受自己的一事无成」,F大打正方。
比赛开始后,双方立刻焦灼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F大这边,许鹤、李安然、姜婷婷、栗子受到强敌激励,每一个人都发挥出了比平时更好的状态。
“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提出,现代社会把人变成了单向度”的存在,只会按照社会设定的轨道去思考、去生活。我们拼命追求那些被定义为成功的东西,却忘了问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W大的辩手个个是百里挑一的老将,逻辑框架严密,战术配合默契,语言措辞的煽动性极强,完全不落下风。
“尼采也说过,人是一种应当被超越的东西。他不是指每个人都要成为超人,而是指人永远不应该满足于现状,永远应该向着更高的目标前进。当你接受自己一事无成的那一刻,你就停止了生长,停止了超越,停止了作为人的可能性。““
……
比分局势咬得死紧。
最后是许鹤的结辩。
栗子此时意识已经模糊了,场上的声音逐渐听不分明。余光看到桌尾那个修长的身影站起来。
他等了好几秒,才用聊天般的语气静静开口。
“今天这个辩题,我想了很久。什么叫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