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当天,J大的礼堂里坐满了人。
F大辩手席上,四个人依次落座。许鹤坐三辩,白瑾瑜打四,姜婷婷打二,付雨泽打一。
比赛开始。
姜婷婷的驳论一如既往地凌厉,把对方的几个漏洞分条列得清清楚楚。付雨泽虽然也受到流感影响,身体状态不好,但防守位打得稳,几个关键数据都没丢。
许鹤照常发挥。每次他刚站起来,对面学弟说话的声音就被吓得变了调,拿稿子的手抖抖索索。
到了自由辩环节,对方开始发力。
“苏格拉底如果越狱,说不定能像孔子一样周游列国,留下更多的传世经典!”对面的三辩站起来,语气激昂,“一个哲学家,为什么要认同不公正的判决,向无知的暴民低头?”
许鹤正要起身,白瑾瑜先开口了。
“对方辩友,苏格拉底留在狱中,就代表他认同自己被判处死刑是公正的吗?”
对面一愣。
白瑾瑜继续说:“我读了不下十遍,柏拉图在《克里同篇》里写得很清楚,苏格拉底不越狱,不是因为认同判决,而是因为他认为人不能以错制错、以暴制暴。”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
“法律的缺陷可以通过全体公民的讨论去优化,但没有任何人能僭越于城邦的民主之上,出于一己之私去对抗法律。这就是苏格拉底的选择,这才是他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台下有人开始禁不住地鼓掌。
许鹤坐在旁边,看着白瑾瑜的侧脸,嘴角微微翘起。
比赛结束,评委宣布结果——
“本场比赛的获胜方是:F大!比分:3:0!”
“本场最佳辩手:F大三辩,许鹤!”
欢呼声在会场里炸开。
姜婷婷一把抱住旁边的付雨泽,付雨泽被勒得直翻白眼。白瑾瑜坐在原地,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带点得意笑容。
许鹤站起来,想走过去跟对面握手。
但刚走了一步,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黑。
头很晕。
很晕。
他扶住桌子,想稳住自己,但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下去。
“许鹤!”
姜婷婷的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是脚步声,喊声,乱七八糟的声音——
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只记得,倒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两年前的约定,他快做到了。
许鹤是被一阵热意弄醒的。
他躺在酒店的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额头上贴着一块退烧贴。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日光。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知道自己在发烧,知道明天还有庆功宴要参加,知道要防着江知叙回来作妖,知道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但知道归知道,他什么都处理不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攒了点力气,失焦的眼神在床边的椅子上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身影。
是她。
栗子左手轻轻拉着他,右手翻着一本砖头书,安安静静地坐在离他半米不到的地方。身后的日光打在她一侧的脸颊上,令他想起博物馆里见过的阿尔忒弥斯雕像。
……理论上她的期末季要到圣诞前一天才结束,不可能从七千公里外一下出现在这里。
这就是电视剧里说的,思念过重产生了幻觉吗。
许鹤深深叹了口气,哑着嗓子念叨:“怎么离开了那么久……”
幻觉注意到他醒来,站起身凑近他的脸,查看他的情况。
他的脑子一点不在转,自顾自地往下说:“从那天去江边,你拦住我开始,我就一直在想着你了。“
”我也知道你从遇见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看我。“
”但我们总是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
“一会凑过来搞我一下,一会儿又跑得影都不见。你永远在赖皮……真服了……”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拉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清凉的体温沿着指尖传导上来,十足温柔,但很真实。
窗外的日光更盛了,金色的细线洒进来,照亮了床边那个人的脸。
并非幻觉。
许鹤终于清醒了。
她用熟悉的平和声线对他说:“那许鹤,从今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他的视线描摹过她毫无棱角的眉眼,小巧丰润的唇线,随意低挽的头发,还有相比半年前消瘦不少的肩。
指尖抽搐几下,想起身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但力气不够。
她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坐到床边俯下身,双手环住他的身体,耳朵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安静地和他拥抱在一起。
他心想:真服了。
没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