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落定的第三日，江府后院的佛堂落了锁。

王氏的哭骂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渐渐微弱成蚊蚋般的呜咽。江父站在廊下，听着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袖。

“看好夫人。”他对垂手侍立的管家道，“大小姐大婚在即，府里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管家躬身应下，后背已沁出冷汗。

江父望向竹萱院的方向，目光复杂。这个庶女……或许真是江家未来的转机。

梧桐苑。

江月明推开书房门时，暮色正从窗棂缝隙渗入，将萧烬玄色的身影晕染成一道剪影。他背对着门，肩线绷直如待发的弓弦。

“殿下。”江月明托着漆盘走近，嗓音温软，“我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萧烬缓缓转身。

暮色在他眼中沉淀成幽深的暗金色，那点残余的光落在他脸上，将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

“有事？”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江月明将糕点搁在桌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是江府的方向。

“姐姐的婚事定了。”她轻声说，“中秋过门。父亲把母亲关进了佛堂，想来……不会再有人生事了。”

萧烬没应声。

他只是静静的望着天空流云，许久，极轻地牵了牵唇角。

那笑意淡得像风吹皱池水，转瞬即逝，却让江月明心头莫名一紧。

她压下那点异样，换了话头：“殿下，东黎这边的暗线，我已经联络上了。”

萧烬终于看向她。

“你说什么？”

“西秦的暗桩和后手。”江月明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联络方式、接头暗号、藏身之处……我都拿到了。”

她的语气带着雀跃和欣喜：“还有京城兵力布防和戍卫轮换的时间。”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递过去。

萧烬没接。

他打量着江月明，目光深得像要将人洞穿：“你如何知晓这些？”

“我自有门路。”江月明笑了笑，“殿下只需知道，我想帮你——帮你离开东黎，回你该回的地方。”

暮色渐浓，书房里未点灯。两人的面容在昏暗里模糊不清，唯有眼睛亮着，像暗夜里的星子。

萧烬终于接过那卷绢。

他展开，借着最后的天光扫了一眼。绢上字迹娟秀工整，记录详实得惊人，甚至标注了几处连他都未掌握的隐秘据点。

“为何？”他问，声音低哑，“为何突然待我如此？”

江月明垂下眼睫。

她知道这问题迟早要来。江月明从前如何待萧烬，整个江府有目共睹——折辱、打骂、视如草芥。如今骤变，若无合理解释，任谁都会起疑。

“因为……”她再抬眼时，眸中已盈了薄薄水光，“我早就对你一见倾心，只因性格鲁莽愚笨，只会用笨拙的办法引起你的关注。”

“我嫉妒姐姐得你青眼，气愤你不识我真心，才会越发针对你！”

萧烬静静看着她。

江月明娇美的脸庞上，眼泪簌簌而落：“直到那日落水，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白衣仙人，他说我心窍有损，所以不明善恶、恣意妄为。”江月明声音哽咽，“他补我心窍，教我仙法，教我修行，教我……何为善，何为恶。”

她向前一步，握住萧烬的手。

他的手冰凉，骨节嶙峋手指修长。“殿下，从前是我糊涂，是我骄纵任性。”

泪水影音，如梨花带雨，“我愚笨无知，只能用错误的方法吸引你的关注……每每想起，我都羞愧难当。”

“那场梦醒后，我就发誓——我要弥补。我要待你好，要护着你，要帮你拿回你应有的一切。”

她仰着脸，泪眼盈盈，模样楚楚可怜：“殿下，你……能原谅我吗？”

萧烬眼神微动，气势不复先前凛冽。

江月明俯身抱住她的手臂，以一个亲密又仰望的姿势：“殿下，那种心窍不全时的不明所以，你能懂的，对吗？”

萧烬的眼底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

江月明静静的仰望着他，美目中水光莹莹，满是眷恋和忐忑。

萧烬看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江月明几乎维持不住姿态，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江月明心头一喜。

但萧烬下一句话，让她的笑容僵在唇角：

“你姐姐要嫁人了。”

话题转得太突兀，江月明怔了片刻才道：“是……姐姐与三皇子情投意合，这是喜事。”

“情投意合？”萧烬重复这四个字，喉结滚动。

他拈起一块桂花糕。糕点做得精致，桂花香扑鼻，他掰下一块塞入口中，声音喑哑，分不清是因为糕点，还是那个名字。

“从前我总看她。”他忽然说，“看她对你笑，看你对她恶语相向。看她明明难过，却要装作不在乎。”我便觉得烦闷。

江月明心头警铃骤响。

“我以为……那是喜欢。”萧烬咬了一小口糕点，慢慢咀嚼，“直到灵犀引回到我体内，我才明白——”

他抬眼，看向江月明，烛光的照耀下，眼中似有星火：

“那不是喜欢。那只是灵犀引在找寻它的来处。”

江月明指甲掐进掌心。

“那现在呢？”她问，声音有些干涩，“现在灵犀引归位了，殿下心中……可有了答案？”

萧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