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冰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一个胡言乱语的妖物,说的话怎能作数?”
江月明端起茶杯,眸光透过氤氲水汽:
“点化我的仙师,曾提及一些上古秘辛。北方曾有位执掌太阴的仙君,尊号‘月辞’。数千年前一场浩劫,仙君陨落,形神俱灭,其名也成禁忌,被从诸天典籍中悄然抹去。”
瓷杯轻放,脆响清晰:
“姐姐你说……一个被抹去名字、本该彻底消散的上古仙君,为何会在人间,留下连妖物都能辨认的‘气息’?”
江寒冰指尖微颤,面上却平静无波:“妹妹是仙家子弟,见多识广。这些上古秘辛,我这般凡人,怎会知晓?”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江月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竹叶上的露水都干了,久到远处宴席的丝竹声歇了一曲又重新响起。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婉,可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是啊。”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姐姐是凡人,我是仙家。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走到院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江府只需要一个天命贵女。”
“姐姐。”
风吹起她的裙摆,月白纱裙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刺破寂静:
“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江家大小姐。”
“不要……误我的事。”
月白纱裙拂过门槛,消失在光影里。
院门轻轻合上,“吱呀”一声轻响,像斩断了什么。
江寒冰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门,许久,轻轻闭上了眼。
姐妹一场,到此为止。
当日下午,栖梧苑书房。
萧烬执卷,目光却落在窗外初绽的桃花上。
江月明端茶进来,浅碧衣裙衬得她身姿如柳。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陛下今日还特意问起……那兔子可抓到了?”
“我说是山野精怪误入,已驱走。”她抬眼,眸光清澈无垢,“殿下,这般回答,可妥帖?”
萧烬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妥帖。”
“可那兔子,扑向的是姐姐呢。”江月明声音温软,像在闲聊,“还喊了个……很奇怪的名字。”
“精怪无智,胡言乱语罢了。”
“我也希望是胡言。”江月明轻笑,拢了拢鬓边碎发,走到窗边,望着那株桃树,“只是姐姐近来……确实与往常不太一样了。母亲今日去她院里,闹得很不愉快。”
她背影单薄,声音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萧烬深潭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他想起江月明落水前后的性情巨变,对他前倨后恭的迁就讨好,想起昨夜兔子扑向江寒冰时——江月明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惊讶,不是愤怒。
是警惕。是评估。是棋手看见棋盘上突然多出一枚不受控棋子时的……冰冷审视。
“你,多虑了。”萧烬声音平淡无波,“不过是多了桩婚事,添了些热闹。”
江月明转身,嫣然一笑,眼底却无笑意:“殿下说得是。”
她盈盈一礼,端起茶盘:“那我先回房了。”
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轻声补了一句,像随口关怀:
“对了,姐姐院里似乎缺些用度。我明日让人送些过去……”
顿了顿,声音更轻:
“总归……是一家人。”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重归寂静。
萧烬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桃花被风吹落,粉白花瓣飘摇落在窗台。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暗流无声翻涌,倒映着逐渐西斜的日光。
棋局已乱。
执棋之手,该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