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大婚，关乎两国体面。
皇帝不仅赐下城西一处五进大宅“栖梧苑”作为新婚府邸，更着意添了许多赏赐——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甚至还有一队御前侍卫充作护卫，美其名曰“保护西秦王子与未来王妃周全”。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保护”里，至少有一半是监视。
三皇子东方瑾代表皇室前来送赏，浩浩荡荡的队伍抬着箱笼，从皇宫一直排到江府门前，几乎堵了半条街。朱漆箱笼上贴着明黄的封条，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惊。
正厅里，江翰章陪着东方瑾说话，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两人寒暄片刻，话题从赏赐说到朝局，又从朝局说到边关。江翰章试探着提起西北军务，说些“边关苦寒”、“将士不易”的话，东方瑾却只含笑听着，偶尔点头，不接话茬，四两拨千斤地转开了话题。
末了，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听闻府上大小姐前些日子去庄子上将养，如今可大安了？”
江翰章眼底精光一闪，立刻笑道：“劳殿下挂心。寒冰已大好，如今在府中将养。”他略一沉吟，似是想起什么，又道，“这孩子性子静，平日也不大出门。殿下若不嫌弃，不如让她来见个礼？”
东方瑾笑容不变，只微微颔首：“那便叨扰了。”
江寒冰被唤到花厅时，江翰章已“恰好”有事离开，只留东方瑾一人坐在厅中饮茶。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东方瑾背光而坐，月白锦袍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
见到她进来，东方瑾放下茶盏，起身相迎，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掠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数月不见，你可还好？”
“劳殿下挂心，一切都好。”江寒冰福身，在他示意下落座。
侍女上了茶点便默默退下。厅中只剩二人，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茶香，花窗外的微风带来春日花草的清新。
东方瑾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薄册，推到她面前。册子用蓝布封皮包裹，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年代久远的旧物。
“这些日子，我命人查阅古籍，走访方士，关于‘灵犀引’，查到一些零星记载。”他语气惋惜，“可惜不全，这不知道是否对你有用。”
册子很薄，纸页脆黄，墨迹多有晕染模糊。上面记载的并非修炼法门，而是一些散碎传说。她小心翻动，指尖在某一页停下。
那一页的墨迹尤其模糊，仿佛被水浸过又晾干，但依稀能辨出几行字：
“上古有神，名‘镜渊’。传闻曾剜心剔骨，断情绝念，所弃情根散落诸天，化为‘灵犀引’之种，有缘者得之，可通心意，亦受其累……”
镜渊。
江寒冰默念这个名字，心口的灵犀引忽而一阵温热，仿佛被这个名字唤醒。那温热不烫，却绵长深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深处震颤共鸣，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悸动。
她指尖抚过那模糊的字迹，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这个名字、这段传说，曾在某个久远的梦境里出现过。可当她试图抓住那丝缕记忆时，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剩心头空荡荡的怅惘。
“只是传说，未必可信。”东方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看着她凝重的神色，语气温和却带着歉意，“但其中提到，‘灵犀引’乃神祇情根所化，非凡力可解。若要剥离，恐需寻得本源之力，或知晓其奥秘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更轻了几分：“至于你要寻的云知意道长……已有消息。”
江寒冰蓦然抬头。
“月前有人在南疆见过他，但道长行踪飘忽，似在寻访什么古迹。”东方瑾道，“我已派人沿途打听，若有确切消息，会立刻告知你。”
他看着江寒冰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语气温和却带着歉意：“只是恐怕……还需些时日。”
“无妨。”江寒冰摇头，心中已是大定，“有线索已是万幸。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东方瑾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又隐隐带着担忧。他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几乎像是耳语，“只是……你要万事小心。灵犀引既牵涉上古秘辛，恐非寻常之物。在找到解法之前，切莫轻易动用，亦勿让他人知晓。”
他这话说得郑重，江寒冰点头应下。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东方瑾问她庄子上的生活，江寒冰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春天的田野，夜里的虫鸣，庄户淳朴的笑脸。东方瑾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神温柔。
直到外间传来动静，似是江翰章返回，东方瑾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轻得像叹息：“保重。”
江寒冰送他到院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中那本薄册却攥得紧紧的。
镜渊。
灵犀引。
神祇情根。
这些词在她心中翻涌，与心口那枚日益温热的异物相互呼应，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又被重重迷雾遮掩。
她不知道的是，回廊另一侧的月洞门后，一道靛青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已站了许久。
萧烬原本是来找她的。
他想来找她说清楚，想为那方扯坏的绣帕正式道歉。那日之后，他每每想起自己扯坏帕子时她眼中的委屈，心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就闷得发痛——那痛陌生而清晰，让他烦躁，让他困惑，更让他欲罢不能。
可刚走到附近，就看见她和东方瑾并肩从院中出来。
春日暖阳洒在两人身上，她微微仰头听着东方瑾说话，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东方瑾低头看她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