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顺便把律师的名字问出来。钱利在看守所里，只有律师能见到他。”

“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他的内心又彷徨起来。

“现在不是纠结手段的时候。他父母的心情大约已经跌落谷底了。你的出现不会令他们更伤心的。你过去对他们说一些宽慰的话，就说相信钱利的为人，反倒能鼓励他们，让他们打起精神来。”

第二天高凡打电话给钱邦，钱邦好像被一连串打击压垮了，六神无主，说话有气无力。高凡提出去家里看他，他说了地址，他大概觉得高凡是雪中送炭。来到他家后，钱邦和妻子李秀萍一左一右围住他。钱邦不断地唉声叹气。李秀萍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纸巾。他们声称钱利是无辜的，列举出各种理由，一边说一边用期盼的眼神望着高凡，渴望得到他的认同。然后又抱怨警察把桌子、衣柜和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不由分说拿走了钱利的电脑、平板和手机。

“手机被拿走了？”高凡按捺心里的焦急问。

“我昨天刚从店里拿回来的，早上几个警察过来说要搜查钱利的房间，看到了一起带走了。”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他们要来家里搜查。”

“他们怀疑他不止做过一次，在电脑上保存了偷拍的视频。”

李秀萍马上接嘴说：“这是一场误会。我儿子根本不是这种人。他胆子很小，从小怕这个怕那个。他对游戏感兴趣，从来没交过女朋友。”

高凡觉得不管是钱利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还是他生性胆小怕事的理由都完全站不住脚。他就读的高中曾发生过一件女厕偷拍事件，当时针孔摄像机还不像现在这么泛滥。偷拍的男生被当场抓到是因为他忘记关闭手机拍照时响起的咔嚓声。他一举成名，全校皆知。高凡原以为是这人平时嚣张跋扈惯了才会胆大到在女厕偷拍，但是了解之后得知他长相普通，成绩中等，一紧张说话就结巴，是班级里的“透明人”。正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感到畏缩压抑，得不到重视，才会想要通过偷拍来获得刺激和成就感。

高凡抿着嘴不打算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你跟钱利是怎么认识的？”李秀萍问。

“其实……呃……是很早以前在网瘾戒除中心里认识的。”高凡说完以后用担忧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仔细观察二人的反应。

然而他们面色凝重地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钱邦的双手不安地搓着，说起话来也更加小心翼翼。

“他没有跟我们提过那里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他交到了你这个朋友。实际上从那里出来以后他就再也不主动跟我们说话了。通常我们得跟他说上好一会儿，他才很勉强地回答一句，还得照顾他的心情，把他问烦了他就躲到房间锁上门。我们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当初是你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他厌学的毛病，我才同意把他送进去的，回来以后的情况比以前还要糟糕。隔年又送去寄宿的私立高中，退学以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钱邦很厌烦妻子重提旧事，不满地打断她的话。“我听人家说治好了就送去试一试。你要是觉得没用当时为什么不提出反对。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他为什么治不好，是他自己不配合造成的。”

两人开始寻找儿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根源，当着高凡的面互相埋怨起来，隐隐有争吵的架势。这个场面令高凡感到窒息。他的父母也是这么相互抱怨，相互指责，最后无可避免地升级成为一场以他为中心的家庭大战，让他恨不得立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来换取这个家的安宁。

高凡把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头，克制内心的厌恶，语气平静地说：“我们还是先着眼当下吧。钱利能指望的只有你们了。有没有请律师呢？”

“已经请了一个挺有名气的律师，收费也很高，”钱邦注视着高凡，面带忧愁地说，“但是这个律师是个大忙人，打电话过去都是助理接的，说来说去就一句话，让我们放宽心。我们见不到儿子，也不知道警察调查得怎么样了，怎么可能放心！”

“我觉得这个律师不怎么样，这么忙哪顾得上管我们的案子。是你太着急了，急吼吼地付了钱。”李秀萍趁机抱怨。

“律师叫什么名字？”高凡插嘴问。

他拿到律师的名片后一刻也待不下去，在他们爆发激烈的争吵之前急匆匆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