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静回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当时吕佩已经辞职走了,老太太似乎很生她的气,对她绝口不提。岑静接手了吕佩的工作,住进她住过的房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她有照护老人的经验,然而独自照顾老太太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很挑剔,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必须严格遵守。如果在她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没有及时出现,她会拉下脸,从眼皮子底下看人。第一个星期她对岑静这不满意那不满意,老是拿她跟吕佩比较,让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不敢想要是自己被赶出去会面临怎么样的惩罚。她逼着自己适应这份工作,情况逐渐好转。这时梅蕙光还没住进来,她以保洁员的身份每隔两天过来一次,来了以后岑静就在厨房里向她汇报进展。
老太太很少出门,偶尔在晚饭后提出到离家几百米的河边散步。岑静只陪她去过两次。自从在卧室的卫生间里摔了一跤之后,她再也没有出过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这是在第二次散步回来的时候发生的。岑静看着老太太进了卫生间,正准备从衣架上给她拿洗澡后穿的睡衣,听见关着门的卫生间里传来异常的响声。她进去一看,老太太侧躺在地上,凌乱的白发盖住脸庞,曲着一条腿,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她把她扶起来,她的左腿好像骨折了,疼得无法着地。老太太不想去医院,给了她一个号码,让她叫熟识的医生过来。她来到一楼,打电话给梅蕙光。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了起来。梅蕙光听完后冷静地给出指示,彷佛已经预料到这次意外。
“我来联系医生,你去把卫生间收拾干净。”
岑静模糊地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意外。她回到二楼跟老太太说医生马上就来,帮她换掉弄脏的衣服,扶她上床躺着,然后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地面上防滑垫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它原本被铺在洗手盆的下方,现在却跑到了淋浴房的玻璃门前面。她把防滑垫掀起来摸了摸,背面被抹了一层肥皂。她打开水龙头清洗上面的肥皂,拿拖把将地上的污渍拖干净,再把擦干的防滑垫放回原处。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完这些事,下楼等医生过来。
40分钟后门铃响起来,她紧张地跑到玄关,打开对讲机问是谁。
“医生到了。”是梅蕙光的声音。
一辆灰色比亚迪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梅蕙光和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男人四十来岁,又高又瘦,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西装,拎着帆布手提包,看到她嘴角高低不平地微笑着。梅蕙光让她把医生带上去。她走在前面带路,可以感觉到医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似乎是第一次来。
走到二楼时,她担心地往下看,梅蕙光像一件旧家具似的静静地站立在通往客厅的走廊里,对于楼上即将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她的猜想很快被证实了。她扶着老太太坐起来,让她靠在枕头上,掀开被子露出受伤的左腿给医生看。当医生弯下腰检查她的腿时,老太太发觉不对劲,瞪着眼前的男人,生气地问岑静他是谁,为什么不是秦医生过来。岑静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医生没有理会她们的对话,专注地转动着老太太的脚踝,问她疼不疼,直到老太太痛得倒吸一口气。他放下她的脚,神态自若地说:“我是秦皖医生的同事,秦医生得了流感,怕传染给您,拜托我替他过来。您放心吧,只是扭到了脚踝,不严重,今明两天用冰块冷敷一下,您年纪比较大,建议这两周卧床休息,看恢复情况再适当活动。我给您开点消炎镇痛的药,待会儿给您送过来。”
岑静把医生送下楼。出门的时候,梅蕙光落后一步,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有一粒白色药片。
她快速地说:“这是止疼药。明天和早饭一起拿上去,一定要让她吃了,明白吗?”她直视着岑静的眼睛,让她无法回避,一字一顿地在她耳边说:“最后一个任务。”
岑静的大脑瞬间被抽空,像一块感染病毒后被格式化的硬盘。
任务。这个词如同魔豆长出的藤蔓拔地而起,压倒所有其他的念头,牢牢地占据着她的大脑。
“最后一个任务,最后一个任务……”她看着梅蕙光的背影,嘴里不知不觉地喃喃低语。
第二天晚上梅蕙光就住了进来。她谨慎地隐藏自己的行迹。卧病在床的老太太浑然不觉家里住进了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