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暄原本苦寻她无果,此刻却见周边百姓扶老携幼,直往一处奔去。
有声音议论道:“快,快去看,听说城里来了个菩萨将军。”
“可不是呢,这粮就是她给发的。”
谢承暄闻言眼眸一转,也纵马前去。
闹市区已是挤得水泄不通,两旁挤满了人,中间道路被人们自发空开,然而却只听喧闹不见人影。他立在人群的最外面,盔甲被挤得紧紧印在身上,压得生疼。
远处尘土渐起,他探头看去,远处的百姓已经开始骚动,他还什么都没看见呢。
然后便看见了。
她端坐在马上,一身素白,斜阳正落在她肩头,有如瑞彩朝霞,宛若神女临世。群鸟自她头顶掠过,长唳一声,没入绯色的天幕。
谢承暄无意识地张了张口,又不由得痴痴地笑。
迟露晞抱拳环揖,眉宇间意气横生。很快车马便过去了,谢承暄被挤在人群之后,连迟露晞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他忙调转马头,在人群里蠕动半天,方融通开,他就奔向另一条街,临到城门口,迟露晞恰向他这边走来。
他正犹豫要不要高呼一声,却见她面色骤变,掉头就走。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那副表情。
像一枚磨花了的玉,黯淡无光。
迟露晞立在牢房门口,侧过脸去,静静听着许景和诉说。
六斤家里本就贫苦,又孩子众多。六斤从说话起就在毛家做活,几乎算是半卖了出去。
这次毛德安出事,特地给六斤父母拿了不少银子,让六斤出来抵罪。六斤本以为就是认个偷东西的罪,谁想竟然有关军饷,所以也跟着翻供,结果六斤父母知道了,特地跑来骂他。
“见了他倒像是见了仇人一般,说是卖他的钱已经用尽,这样过河拆桥岂不害了父母……”
话音未落,许景和挥拳猛砸向墙面,全身似乎都在跟着颤抖。
“竟然有这样的父母!”汪文鉴切齿恨道。
他定然是看见牢房外许多的人,许多的房子,然而没有一人欢迎他归家,没有一处容他立足。
于是心灰意冷……
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六斤是铁了心要死。
衙役放他出来后,他撞死在大牢门口。
迟露晞紧咬牙关,良久方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将军聪颖过人,又兼菩萨心肠,我一个小小芝麻官,有心无力……此事只有将军能够做主。”
迟露晞不自觉地小步向外挪去,然后几大步,最后还是停下了。
上一次来牢里是探望她害过的人,这一次,她甚至不愿承认是自己害了他。
或许不是吧。
她只是掀了棋盘,落子的是仲为,执子的是毛德安,推他去死的……是他亲生父母。
她不过其中一环,一环而已。
但她总是其中的一环。
她能做什么主呢?
将那对父母押来,杖责一顿。
泄愤?
然后置六斤另外的姊妹弟兄于不顾?哪个苦命的孩子又会成为下一个六斤呢?
是这样吗?
她忽然觉得近来有些得意忘形了。
百姓称颂,同僚侧目,她竟真以为自己成了菩萨。
她始终只是个反派,是个傀儡而已。
临死之前,那才是她该说台词的地方。
牢门外的天光刺得她眼疼。她抬手遮了遮,触到满脸冰凉,又触到一个温热柔软的脸。
她轻声笑,这家伙怎么把脸给划了?本来就艰难了,这还怎么把他嫁出去?
谢承暄面红耳赤,然而见她神色古怪,双眼迷离,还有那只手拂过他的伤口,泛过一阵微痒。
他不自觉地扶住她,保持了一个僵硬的姿势。
周围还有许多的人,然而他就这般不管不顾地抱住她了。
他想到她的名节,念念不舍地松开了手。好在他想到得很迟。
“你今日很刺眼……”他喉间失序,脱口而出。
他知道自己在说拙词,明明前阵子还写过情诗……
迟露晞恍神回来,见真是谢承暄,一时眼神游移不去看他,只命汪文鉴近身听令。
“我的意思是,如朝阳一般。”
仍然还是拙词。
“去毛家,查账本还有仓库位置;去巡抚衙门,查人员来往,叫那个仲为出来,不要放过他……”迟露晞厉声吩咐道。
谢承暄见她面色苍白,急忙又扶住她,忙道:“我能帮你吗?”
迟露晞两眼忽眨,迷蒙地看着他,突然想起陈祚安的话来。她鬼使神差地问道:“你会是那个人吗?”
谢承暄闻言一愣,少年他早早地难以自持,便急急诉说:“是,我是。”
他知道她问的什么吗?就胡乱答应。
迟露晞扭过头去,然而谢承暄很执着地将她掰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他平和地说:“选择太多的确易乱心神,然而于此一事,你尽可一一试之。”
迟露晞愣住,什么选择太多,她怎么不知道。
“所以此番,试我一回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