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散,廊下便传来管事低声回话的声音。
宿知画端坐在案前,指尖抚过账本上一行行干涩的数字,眉尖轻轻一蹙。账本薄得像一层纸,数字却沉得压手。
管事垂首,声音发紧:“王妃,上月商铺亏空三百二十两,田庄租子只收上来七成,再这样下去,下月月钱…… 怕是发不出了。”
宿知画指尖一顿,墨汁在纸上凝作一点。
“宗室那边,又说了什么?”
管事一顿,不敢隐瞒:“几位王爷府上的人,私下说…… 说殿下宠信过头,让一个无家世的女子掌家,把王府掌空了。”
宿知画抬眼,眸色平静,无怒无慌。
“知道了。下去吧。”
脚步声退去。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目光像一层薄冰覆在花枝上。
流言如刀,她若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衣料摩擦声从身后轻轻响起。墨香混着一丝微凉的药气,漫过她肩头。
朱瞻垍立在她身后,没有立刻说话,只目光落在那本亏空的账本上。指节在案沿轻轻一叩。“让你受委屈了。” 他气声很低,落在她耳后。
宿知画偏过头,撞进他眼底沉沉的暗色。“不是你不稳,是路子太旧。”她将账本轻轻一合,声音清而定:“祖产守不住富贵,安陆那么多物产,不是不值钱,是运不出去。”朱瞻垍眸色微动:“你有办法?”
宿知画抬手,将一张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是一辆形制奇特的车,车轮宽而稳,车厢方而扁。“这是行云车。” 她笔尖点在图纸上,“车身轻,轮耐磨,能走山路泥路,一车能顶三辆普通马车。”
朱瞻垍俯身,气息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她耳畔。“能运什么?”“丝绸、茶叶、瓷器、干果。” 宿知画笔尖一划,拉出一条线,“安陆到京城,我要开一条商路。”
他喉间轻轻一动:“朝中不会轻易让藩王掌商路。”
“不掌商路,掌流通。” 她抬眸,与他目光相触,“我不碰官场,只做生意。他们挑不出错。”
朱瞻垍看着她眼底那点稳而锐的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却像一根细弦,轻轻擦过耳尖。“你连这个都懂。”
他伸手,不是抱,不是揽,只是指尖轻轻搭在她握笔的手背上。微凉的温度,压住她的力道。“你要工匠,我给。你要开路,我去疏通。你要…… 把安陆变成你的底气。”
他顿了顿,气声压得更沉,“我便让安陆,只听你一人的。”宿知画心口轻轻一震。不是情话,却比情话更烫。三日后,工坊。
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呛人。
老工匠捧着图纸,眉头拧成一团:“王妃,这车轮形制闻所未闻,怕是…… 造不出来。”
宿知画蹲在木料旁,指尖抚过木纹:“轮心加厚三寸,外圈包铁,轴上涂蜡。路越烂,它越稳。”工匠仍在迟疑。一道清冷的声线从工坊门口插进来。“按王妃说的做。”
朱瞻垍立在日光里,一身常服,眉眼冷肃。“出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工匠们立刻躬身:“是!”
他走到她身边,不看旁人,只看她鬓角沾着的一点木屑。伸手,指腹轻轻一擦,便拭去了。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
“累不累?”
“不累。” 宿知画站起身,“只是路引和关卡,还要殿下出面。”
“我已经让人去打点。”
他声音平静,“谁敢拦安陆的车,就是拦本王的路。”
她抬头看他:“宗室会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