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伴读的时光,漫长得像熬尽了一整夜的烛火。
书房内的烛芯燃了又添,添了又燃,案上的《资治通鉴》翻了一页又一页,朱瞻垍始终沉默着看书,指尖偶尔划过书页,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打扰的专注。
宿知画持着烛台,立在他身侧,手臂早已酸麻不堪,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强撑着,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在想宋栀茉,想那个轮回了九十九次的女人,想她是否真的成了阿桃,在浣衣局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在想自己的原稿,想那本掌控着世界命运的原稿,究竟落在了何处,是否还能找到。
她更在想朱瞻垍,想这个觉醒的纸片人,想他眼底的探究,想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打算对她做什么。
腕间的海棠印记时烫时凉,像一个情绪的晴雨表,映着她心底的波澜。
每当朱瞻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印记便会烫得灼人;每当他专注看书,毫无旁骛,印记便会渐渐冷却,恢复如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晨雾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书房,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气,落在肌肤上,沁人心脾。
朱瞻垍终于合上书,抬眸看了看宿知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是没想到她竟能撑这么久,手臂酸麻,却依旧立得笔直,没有半分怨言。
“天快亮了,你回去歇着吧。”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却依旧清冷。
“今日之事,暂且记下,下次再敢失仪,定不轻饶。”
宿知画如蒙大赦,连忙屈膝行礼:“谢王爷恩典,臣妾告退。”
她放下烛台,转身快步走出书房,像是逃离一场无形的审判。
直到走出书房,站在晨雾缭绕的庭院里,她才敢大口喘气,手臂的酸麻感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揉了揉胳膊,心底却松了一口气——总算熬过了这一夜,总算没有露出更多的破绽。
院外的海棠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粉白的花瓣上沾着露水,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碎钻。
宿知画看着那片海棠,忽然想起了腕间的海棠印记,想起了宋栀茉,想起了浣衣局——她必须去浣衣局看看,确认宋栀茉的安危,也想找找看,自己穿书时,是否留下了什么痕迹,比如,原稿的碎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抑制。她整理了一下衣摆,压下眼底的急切,朝着王府东南角的浣衣局走去。
梁王府的浣衣局,是整个王府最偏僻、最简陋的地方,青石板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路边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
院墙很低,墙面斑驳,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院内常年飘着皂角的霉味与水汽,冷意钻骨,与王府内其他地方的精致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宿知画走到浣衣局门口,远远便听到了院内的捶打声与说话声,嘈杂却热闹,与她穿书时的死寂截然不同。
她微微蹙眉,缓步走了进去,院内的下人们看到她,皆是一愣,随即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跪地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参见王妃。”
宿知画摆了摆手,淡淡道:“起来吧,本妃只是随意走走。”
她的目光扫过院内,浣衣局的布局与她画稿中的分镜丝毫不差——青石板铺就的院子,中间摆着数个大石盆,盆里泡着各色衣物,旁边放着粗重的捶衣棒,墙角堆着皂角与柴火,廊下挂着晾晒的衣物,五颜六色,随风摇曳。
只是,她没有看到阿桃。
宿知画的心头一沉,目光落在一个年纪稍大的仆妇身上,她是浣衣局的副管事,姓刘,在原稿中,是为数不多对阿桃还算友善的人。
宿知画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本妃记得,浣衣局有个叫阿桃的丫鬟,何在?”
刘管事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回……回王妃,阿桃她……她前日犯了错,被吴管事责罚,如今……如今已经不在浣衣局了。”
“不在浣衣局了?”宿知画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去哪了?”
“这……”刘管事支支吾吾,眼神闪躲,不敢与宿知画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奴婢……奴婢不知,吴管事只是命人将她带走了,并未告知去向。”
宿知画的目光瞬间变冷她看得出来,刘管事在撒谎,她知道阿桃的去向,只是不敢说。
不仅是刘管事,院内的其他下人,皆是眼神闪躲,面色惶恐,对着“阿桃”二字讳莫如深,仿佛那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究竟发生了什么?宋栀茉成为阿桃之后,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浣衣局的下人,都对她的去向避而不谈?
宿知画的心底升起一丝不安,一丝担忧——宋栀茉轮回了九十九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做回阿桃,安安静静地活一次,难道又遭遇了不测?
她还想再追问,却忽然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后,那目光带着一丝恶意,一丝窥探,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肌肤,让她浑身一僵,心底升起强烈的警惕。
她猛地转过身,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空荡荡的廊下,挂着的衣物随风摇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谁在那里?”
她冷声喝问,声音带着一丝王妃的威严,震得院内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下人们皆是一惊,纷纷抬头看向廊下,却也什么都没看到。刘管事连忙上前,躬身道:“王妃恕罪,许是风吹动了衣物,并无旁人。”
宿知画的目光扫过廊下的每一个角落,眼底满是怀疑——那道目光太过真实,太过冰冷,绝不是错觉,一定有人在暗中跟踪她,窥探她的一举一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了。
再追问下去,不仅问不出结果,还可能打草惊蛇,让那个暗中跟踪她的人有机可乘。
她压下心底的不安与疑惑,淡淡道:“既如此,本妃便不多问了。你们各自忙吧,若日后发现阿桃的踪迹,即刻禀报本妃。”
“是,奴婢遵旨。”
下人们齐声应道,头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