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香凝在殿内的微凉空气里,朱瞻垍那句“本王的羹汤,只喝王妃亲手递的”,像一柄裹着锦缎的寒刃,猝然划破死寂。
纪氏端着白瓷碗的手猛地一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窘迫,瓷碗沿的温度烫着指尖,却远不及此刻心头的慌乱。
宿知画的心跳还陷在方才鼻尖相抵的震颤里,腕间的海棠印记烫得灼人,那点嫣红透过红绳的缝隙隐隐透出,像一颗烧红的朱砂,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她现在是魏云嫣。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垂眸掩去眼底的清醒,指尖轻拂衣摆的褶皱,摆出魏云嫣独有的温顺柔婉,声音浸着温水般的软:“王爷既如此说,臣妾便僭越了。”
缓步走到纪氏面前,宿知画伸手接过那碗燕窝羹,温热的瓷面贴着手心,纪氏抬眼望她,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在这位纪姑娘的认知里,魏云嫣素来善妒,怎会亲手替情敌递羹汤?
宿知画垂着眸,不去接她的目光,心底却在飞速盘算——按原稿剧情,这碗羹汤该是纪氏亲手喂到朱瞻垍唇边,魏云嫣醋意翻涌打翻碗盏,两人起了争执,朱瞻垍虽表面斥责,心底却更疼惜她的小性子,这是推动男女主感情的关键节点。
她只需按部就班,递羹,失手,争执,便能将脱轨的剧情拉回正轨。
可她忘了,眼前的朱瞻垍,早已不是那个被她画在纸上、循规蹈矩的纸片人,他的灵魂醒了,那双藏着六百年风霜的眼,能看透她所有刻意的伪装。
端着燕窝羹走到软榻前,宿知画微微屈膝,将碗盏递到朱瞻垍面前,动作恭敬却刻意保持着半尺距离,指尖悬在半空,等着他伸手,也等着自己“失手”的契机。
可朱瞻垍竟纹丝不动。
他斜倚在软榻上,朱红织金常服衬得肩背线条挺拔如松,腰间玉叶组佩垂落,玉片轻贴衣料,竟无半分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茧——那是宿知画握了数年数位画笔的痕迹,绝不是魏云嫣养尊处优、连针笸箩都不曾碰过的手。
“手为何在抖?”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探究。
“不过是递碗羹汤,王妃竟怕成这样?”
宿知画的指尖猛地一僵,悬在半空的碗盏晃了晃,温热的燕窝羹溅出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蹙眉。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手竟真的在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紧张——紧张他看穿自己的异样,紧张他再次偏离剧本,紧张自己这个造世之神,竟在亲手创造的造物面前,失了方寸。
“臣妾……臣妾只是一时失仪。”她慌忙收回手,想要擦去手背上的汤汁,手腕却突然被他扣住。
他的手指修长骨感,指尖微凉,带着玉的清寒与龙涎香的冽意,力度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红绳上,三圈红绳缠得紧实,却依旧遮不住缝隙间的那点嫣红,像一朵含苞的海棠,藏得倔强,妖冶得很。
“戴这么多红绳,做什么?”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绳的纹路,语气平淡,却压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是藏了什么,不想让本王看见?”
宿知画的心脏骤然缩紧,腕间的海棠印记像是被他的指尖烫到,跳得愈发剧烈,连带着心口也跟着抽痛。
她慌忙想要抽回手腕,语气掺了一丝慌乱的娇嗔,努力模仿着魏云嫣的模样:“王爷说笑了,不过是前些日子去寺里求的平安绳,图个吉利罢了。”
她的挣扎落在朱瞻垍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
他眼底的玩味更浓,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目光似要穿透那层红绳,看清底下藏着的秘密。
他靠得极近,周身的龙涎香混着微凉的药草气将她包裹,呼吸擦过她的耳畔,低哑的气声缠上耳廓。
“吉利?本王看,是藏了什么心思吧。”
话音未落,腕间的力道骤然一松,宿知画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一步,手中的燕窝羹碗盏直直坠向地面。
“哐当——”
白瓷碗摔在青石板上,碎成数片,燕窝羹混着琥珀色的汤汁溅了一地,沾湿了朱瞻垍的朱红衣摆,也染脏了宿知画的月白襦裙。
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纪氏吓得立刻跪地,头埋得极低。
“王爷恕罪,王妃恕罪,是民女考虑不周,不该送来羹汤,扰了王爷与王妃的清净。”
下人们也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出,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却没人敢动分毫。
宿知画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底竟生出一丝庆幸——终究是“失手”了,哪怕不是刻意,却也算勉强踩上了剧本的轨迹。
她立刻屈膝跪地,垂眸请罪,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臣妾罪该万死,一时失仪,摔了王爷的羹汤,还污了王爷的衣摆,求王爷责罚。”
她低着头,能看到朱瞻垍的锦靴停在她面前,靴面绣着金线龙纹,精致矜贵,步步生威。
她以为他会像原稿中那样,表面斥责几句,实则伸手将她扶起,可他却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像浸了冰水的丝帛,裹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喜怒:“责罚?王妃这失仪,倒像是故意的。”
宿知画的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他正垂眸望着她,眼底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锐利如刃,仿佛能劈开她所有的伪装,看穿她藏在灵魂深处的秘密。
那双眼像藏着漫天星河,也藏着六百年的孤寂,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在他面前,无半分遮掩可言。
“王爷何出此言?”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摆出魏云嫣该有的委屈。
“臣妾怎敢故意失仪,惹王爷不快?”
她刻意说出原稿中魏云嫣的经典台词,一字一句,分毫不差——那是她画过的场景,魏云嫣受了委屈,便是这般眼含泪水,声音哽咽,让朱瞻垍心疼不已。
可朱瞻垍却只是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薄唇轻启:“你今日所言,与往日判若两人。”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宿知画的心上。
他看出来了,他真的看出来了。看出来她不是真正的魏云嫣,看出来她在刻意模仿。宿知画的脸色瞬间惨白,唇瓣微微颤抖,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的指尖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疼让她瞬间回神——她是宿知画,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哪怕坠入泥淖,哪怕被造物看穿,她也不能输。